我這人打小不討喜。
幫人追回被扣的工錢，人家說我訛錢。
替寡婦堵住搶房的叔伯，街坊說我嘴毒手黑。
連去菜市場拎半只雞，都有人傳我專門吃白食。
名聲爛到溝底，我索性把這門手藝做成了買賣。
誰家兒媳被婆家欺負(fù)，誰家老人被親戚吸血。
給我兩塊錢，我上門罵到對方祖宗牌位都想換地方。
靠這張嘴，我在槐花巷混成了人人繞路的梁刺頭。
那天，縣農(nóng)校最年輕的講師拎著一包紅糖來找我，說要跟我領(lǐng)證。
“我媽膽子小，誰張口她都給，家里快被人搬空了。”
“我想找個全縣最不講臉面的媳婦，替我守住她?！?br>我把紅糖往懷里一揣，立刻坐直了。
“程同志，你早說是這種活，我連飯都不吃了?！?br>程硯青的臉被我說得發(fā)青。他從門外扶進(jìn)來一個瘦小的女人。
女人穿著洗白的藍(lán)布衫，手里還拎著一只竹籃，見了我先把籃子往前遞。
“梁姑娘，里面是兩個雞蛋，你別嫌少。”
程硯青把一本存折放到桌上。
“這是家里剩下的錢。”
我翻開一看，差點(diǎn)把紅糖吐出來。
“四十三塊六？”
“你一個講師，一個月工資一百多。你家就剩四十三塊六？”
沈桂蘭低頭搓竹籃提手，聲音小得像灶膛里的灰。
“硯青忙，家里就我。鄰居說孩子缺奶粉，我借。親戚說辦喜事差錢，我借。誰家來開口，我不敢駁?！?br>程硯青說：“我下個月要去省城編教材，少則一年，多則兩年。再這樣下去，我回來時，連我爸留下的屋梁都能被人拆走。”
我把存折合上，塞進(jìn)自己兜里。
“這活我接。話說前頭，我辦事不好看。誰來占便宜，我就讓誰在單位門口沒臉。”
沈桂蘭嚇得抬頭。
程硯青卻直接起身。
“只要我媽能吃上熱飯，家能保住，你怎么鬧都行?！?br>三天后，我和程硯青領(lǐng)了證。
領(lǐng)證那天，他把一串鑰匙交給我，坐上去省城的班車。
我扛著鋪蓋卷去程家。
剛到院門口，就聽見屋里有人拍桌。
“桂蘭，不是嫂子說你，硯青這么有出息，給我家小虎拿兩斤排骨怎么了？”
“你們程家書香門第，別把日子過得像守財奴?！?br>我從門縫看進(jìn)去。
一個穿花襯衫的胖女人正把灶臺上的排骨往布袋里塞。沈桂蘭擋在旁邊，手里捧著一個空碗。
“牛嫂子，今天是硯青媳婦第一次進(jìn)門，我想給她燉湯?！?br>牛嬸嗤了一聲。
“硯青去省城了，哪來的媳婦？你少拿這個嚇我。小虎正長個，兩斤排骨吃不窮你。”
我把鋪蓋卷往門檻上一放，進(jìn)屋先奪布袋。
牛嬸被我拽得一歪，張嘴就罵。
“哪來的野丫頭，敢搶我的肉？”
我把結(jié)婚證拍在案板上。
“我是程硯青新領(lǐng)的媳婦，今天進(jìn)門吃第一頓飯?！?br>我把排骨倒回盆里，一塊塊數(shù)。
“你說這是你的肉，行。說清楚哪塊長了你名字。”
牛嬸叉腰。
“桂蘭欠我人情，我拿點(diǎn)東西怎么了？”
“人情值兩斤排骨？”
我端起盆往懷里一護(hù)。
“那你今天欠我一個開門見紅的人情。我不多要，把你家窗戶卸兩扇就行。”
沈桂蘭忙來拉我。
“招娣，別?！?br>我拍拍她的手。
“媽，程家以后歸我管賬。誰拿東西，都得先問我這張嘴答不答應(yīng)?！?br>牛嬸看見結(jié)婚證，又看見我拿起墻邊燒火棍，嘴上還硬。
“梁招娣，你名聲臭成那樣，還敢嫁進(jìn)程家？我去農(nóng)校問問，這婚算不算數(shù)?！?br>我把燒火棍往地上一磕。
“你現(xiàn)在去。我跟你一道去。順便問問你男人廠里，家屬白天搶鄰居排骨，晚上是不是也搶公家的鐵皮?！?br>牛嬸的布袋掉在地上。
她撿起來往外走，走到門口還回頭。
“桂蘭，你娶了這么個東西，早晚有你哭的?！?br>我把門閂插上。
“她要是哭，也是因?yàn)榕殴菬鯛€了，香得不爭氣?！?br>沈桂蘭站在灶臺邊，過了半天才把碗放下。
“招娣，那排骨?！?br>“燉?！?br>我把鍋蓋掀開。
“程家第一條新規(guī)，飯先給自己人吃。別人饞，讓他們聞味?！?br>排骨下鍋，香味剛冒出來，院門又被敲得震天響。
沈桂蘭拿著鍋鏟，第一反應(yīng)還是往門口走。
我伸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