穩(wěn)穩(wěn)當當的，像一桿秤。
我把本子收進了抽屜最里面一層。
第二天一早，念念走了。臨出門的時候，她在玄關停了一下，回頭看著客廳里正在喝茶的趙德順，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："趙叔，我媽年紀大了，替你操持這個家已經很辛苦了。她要是再去你兒子那邊幫忙，您可得心疼人。"
趙德順笑呵呵地擺手："放心放心，不會虧待***。都是自家人，說這些就見外了。"
念念沒再說話，拎著包出了門。
她走后第三天，趙德順就催我去了他兒子家。
"桂芳，你看劉芳肚子越來越大，建軍又忙，咱們做長輩的不搭把手，說不過去。你這不正好閑著嘛。"
閑著。
我每天五點半起床買菜做飯，打掃衛(wèi)生，洗衣疊被，給他分藥計時。一天到頭沒有一個鐘頭是坐下來歇著的。在他嘴里，這些是"閑著"。
但我沒有反駁。我想起了念念給我的那個本子。
"行。"我說。
趙德順一下子高興了，連聲說好。當天就給趙建軍打了電話，嗓門響亮："建軍，你桂芳阿姨同意了。后天就過去。你和劉芳收拾一間屋子出來。"
電話那頭趙建軍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聽得見："知道了，讓她過來就行。"
短短八個字，沒有一個"謝"。
后天到得很快。
我收拾了一個行李包，幾件換洗衣服，一雙拖鞋，一把常用的菜刀，兩個保溫杯。
出門的時候，趙德順站在窗口目送我。他笑著沖我擺手，嘴里說著"辛苦了辛苦了"，那架勢像歡送一件剛拆封的快遞。
行李包的最底下，壓著那個深藍色的硬皮本子。
我在小區(qū)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，報了趙建軍家的地址。
車開出去五分鐘，我從包里摸出本子，翻開第一頁，用隨身帶的圓珠筆，一筆一畫地寫下了第一行字。
日期。
起始時間：上午九點四十五。
工作內容：出發(fā)前往雇主家。
費率標準：**月嫂市場價，每日八百。
趙建軍住的小區(qū)在城東，老舊的六層板樓，外墻皮脫了一半，單元門的門禁壞了大半年也沒人修。
我提著行李包上到四樓，門開著，劉芳坐在客廳沙發(fā)上削蘋果，大寶趙小滿蹲在茶幾旁邊畫畫，地上散了一地蠟筆。
"桂芳阿姨來啦？"劉芳瞥了我一眼，下巴往走廊里一歪，"給您收拾了一間小屋，在最里面那間。您先放東西吧。"
那間所謂的小屋，是個不到六平米的儲物間，里面堆著半人高的雜物箱子?？繅χЯ艘粡堈郫B床，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，枕頭是沒有枕套的舊枕頭。窗戶很小，推開以后對著隔壁樓的外墻，不透風也不透光。
我把行李放好，換上自帶的拖鞋，走出來。
"阿姨，廚房在那邊。冰箱里有菜，你看著做吧。建軍中午回來吃飯，他不吃辣，不吃香菜，不愛喝湯。小滿只吃白米飯配肉松，別的不碰。我現在吃得清淡，少油少鹽，魚要清蒸，肉要瘦的。"
劉芳一口氣報了一串要求，眼睛沒有離開手機屏幕。
我進了廚房。灶臺上有一層黏糊糊的油膩，水槽里泡著昨天的碗，冰箱打開一看，里面有幾根發(fā)蔫的黃瓜、一塊解凍到一半的五花肉和兩顆雞蛋。
我洗了手，挽起袖子，開始收拾。
中午十二點半，趙建軍進門的時候，桌上三菜一湯已經擺好了。清蒸鱸魚是我用那塊五花肉的錢跑到菜市場重新買的，自掏腰包。
趙建軍坐下來，筷子伸出去夾了一塊魚，嚼了兩口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。劉芳吃了幾口蒸蛋，拿手機拍了張照片，發(fā)了條朋友圈。
"在家教的手藝，我媽當年也是這么做魚的。"她對著手機屏幕自言自語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她把這條我親手挑選、親手宰殺、親手調味、親手蒸出來的魚，歸到了"***手藝"名下。
趙建軍從頭到尾沒對我說一個"謝"字。小滿吃完飯把碗一推就跑了，碗里還剩半碗米飯。
下午劉芳去臥室午睡了。趙建軍出門前在玄關穿鞋，手機響了，他接起來說了兩句話。
"跟你說了多少次了，那筆錢月底之前必須到位。你自己想辦法，別來煩我。"
掛了電話，他發(fā)現我站在走廊那頭，目光掃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