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邊說，一邊把我放在灶臺上的調(diào)料瓶全部重新排列了一遍。醬油和醋換了位置，花椒粉被塞進(jìn)角落，我習(xí)慣放在右手邊的鹽罐被她挪到了最遠(yuǎn)處。
我看著她的動作，沒說話。
“晚上魚多蒸一會兒，**胃不好，太硬不行。青菜別放太多油，他血脂高。小宇是不是快下課了？你去接一下。”
劉桂蘭說這些話的時候特別自然，好像她已經(jīng)在這個廚房里安排了十幾年。
“嗯，等會兒去?！?br>我低下頭，開始剝蝦。冰涼的蝦殼扎著手指，讓我清醒了一點(diǎn)。
“媽，你們這次來，打算住多久？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平靜得不像我。
劉桂蘭正用她從老家?guī)淼哪ú疾猎钆_，動作停了一下，然后繼續(xù)擦。
“看情況吧。**身體你也知道，老家潮氣重，他那個風(fēng)濕腿受不住。這邊干燥，暖氣也好。再說浩然忙，你也要上班，小宇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，我跟**在這兒，幫你們分擔(dān)分擔(dān)?！?br>合情合理。
“那老家房子呢？”
“租出去了。”
她沖洗完抹布，擰干，搭在水池邊。
“一個月一千五，不多，夠我們零花。不給你們添負(fù)擔(dān)。”
水龍頭還開著，嘩嘩的水聲灌進(jìn)我的耳朵。
我剝蝦的手停住了。
租出去了。
連退路都沒有了。
不，或許從來就沒有退路這個選項。這不是臨時起意，是蓄謀已久。
我想起上個月，陳浩然吃飯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，說爸媽想來住幾天。我正在回客戶郵件，頭也沒抬地說了句“好啊”。
我以為是幾天。頂多兩個星期。
我甚至還想著，趁周末帶他們?nèi)ソ寂輦€溫泉。
原來從頭到尾，只有我一個人在“以為”。
“媽，次臥那個床太窄了，才一米二，你和爸睡著不舒服。要不等周末我換張大的？”
我做著最后一點(diǎn)努力。
劉桂蘭轉(zhuǎn)過身看著我，臉上掛著那種笑。溫和的，包容的，里面藏著不容商量。
“花那錢干什么？一米二夠了，我跟**睡了一輩子小床，習(xí)慣了?！?br>她頓了頓。
“再說，我跟**住的是主臥。次臥你倆小年輕將就幾天?！?br>主臥。
她說得云淡風(fēng)輕，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媽……主臥是我和浩然的房間?！?br>“我知道?！眲⒐鹛m走到我身邊，用那種長輩教育晚輩的語氣?！翱?*那個腰，睡不了硬床。你們主臥那個乳膠床墊，正好適合他。次臥那個棕墊太硬了，**睡一晚上第二天起不來?！?br>“那我去買個新床墊——”
“買什么買。搬來搬去多麻煩？”劉桂蘭拍拍我的手背，力度不輕?！耙患胰?，別分那么清。我跟**還能活幾年？不就圖個舒服？浩然是獨(dú)子，我們不靠他靠誰？你是他媳婦，就是我們半個女兒，將心比心，**媽要來住，我們也讓啊?！?br>我爸媽？
結(jié)婚十二年，我爸媽來過兩次。每次住三天，住酒店。
因為陳浩然說，老人作息不一樣，住一起別扭。
我爭過一次，他說，那讓他們別來了，電話里聊聊就行。
后來我爸媽就真的不來了。說路遠(yuǎn)，麻煩。
我知道，他們是怕我為難。
將心比心？
我覺得剝蝦的冰水順著指縫往心里灌。
“我知道了，媽?！?br>“嗯，快去接小宇吧，這兒我看著?！?br>我關(guān)掉水龍頭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走出廚房的時候，陳德明已經(jīng)坐在客廳沙發(fā)正中間，腿翹著，遙控器握在手里，調(diào)到了一個養(yǎng)生節(jié)目。
聲音開得很大。
陳浩然皺了皺眉，拿著筆記本電腦進(jìn)了書房，把門關(guān)上了。
劉桂蘭在廚房里翻柜子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。
這個家，突然變得很陌生。
我靠在玄關(guān)的墻上，慢慢蹲下來，把額頭抵在膝蓋上。
沒哭。
就是累。一種從骨髓里往外滲的疲憊。
過了一會兒，我站起來，換鞋，拿鑰匙，出門。
關(guān)門聲很輕。
沒有人問我去哪兒，沒有人說路上小心。

樓道里的燈不太亮。
我一步一步走下去，腳步聲悶悶地回蕩。
十二年前搬進(jìn)這個家的時候，也是傍晚。陳浩然摟著我的肩膀，站在陽臺上看夕陽，說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，你想怎么布置都行。
我笑著說，那我要把客廳刷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