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站在旁邊，駝著背，嘴唇緊抿，眼神躲閃。夾克拉鏈壞了，敞著，露出里面褪色的格子襯衫。
她弟沈佑安靠在前臺柜臺上，雙手插兜，嚼著口香糖。
二十三歲，一米七八，穿著一件潮牌衛(wèi)衣，腳上踩著一雙限量球鞋。頭發(fā)染成栗色，燙了紋理，發(fā)膠的味道隔著三米都聞得到。
沈念薇的目光落在那雙鞋上。
AJ1，芝加哥配色。
她上個月查過價格——一萬四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平底的舊靴子。
呵。
“念薇！”沈桂蘭看見她，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，連滾帶爬沖過來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，指甲掐進肉里，“你弟出事了！你弟他——他欠了人家八十萬！你要不幫他，人家要卸他的腿！”
聲音尖得炸裂，在大廳里回蕩。
前臺小周的嘴巴張成O形。
茶水間門口探出三個腦袋，又縮回去了。
電梯口剛出來的兩個客戶停下腳步，拿著手機，假裝看消息，實際上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。
沈念薇沒動。
她看著沈桂蘭掐進自己胳膊的那只手——指甲涂著酒紅色指甲油，新做的美甲，亮片在燈光下一閃一閃。
一次美甲，兩百。
她給這個家轉(zhuǎn)了四十七萬。
連一次美甲都沒給自己做過。
“媽?！鄙蚰钷钡穆曇艉茌p，輕得像風(fēng)吹過空房間。
“你松手?！?br>“我松什么手！”沈桂蘭嗓門拔高八度，“你弟要被人打斷腿了你知不知道！八十萬！他們給了三天期限！今天第二天了！你是他親姐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是他姐?！?br>沈念薇打斷她。
她扭頭看向沈佑安。
那個弟弟還在嚼口香糖。
下巴抬著，眼神晃悠悠地在大廳里轉(zhuǎn)，看了一眼前臺小周的臉，又看了一眼墻上的公司logo，一副事不關(guān)己的樣子。
好像欠八十萬的不是他。
好像要被卸腿的也不是他。
好像那個該急、該哭、該跪的人——是他姐。
“佑安?！鄙蚰钷苯兴?br>沈佑安終于看她了，嘴角扯了一下：“姐，你跟咱媽說說唄，讓她別哭了，丟人。你幫我把這事平了，下個月我還你?！?br>還。
他說還。
這個字他說了六年了。
沒有一次兌現(xiàn)過。
沈念薇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，不是冷笑——是那種被荒誕感擊中之后、大腦宕機一秒才涌上來的笑。
她笑出了聲。
大廳里所有人都看著她。
“念薇你笑什么！”沈桂蘭急了，“你是不是瘋了！你弟的命——”
“媽。”
沈念薇收起笑。
她退后一步，把沈桂蘭掐在她胳膊上的手一根一根掰開。
酒紅色指甲油在燈光下刺眼得很。
“八十萬，”她說，“我沒有?！?br>沈建國終于開口了，聲音沙?。骸澳忝總€月工資一萬多，這些年——”
“這些年我給這個家轉(zhuǎn)了四十七萬三千八百塊?！鄙蚰钷笨粗蛔忠蛔终f，“爸，你要不要我把流水拉出來，一筆一筆念給你聽？”
沈建國的嘴張了張，沒發(fā)出聲。
沈佑安的口香糖嚼慢了半拍。
大廳里靜了三秒。
三秒后，沈桂蘭的哭聲變了調(diào)——從悲切變成了憤怒。
“你還好意思提錢！你是這個家的長女！你不幫弟弟誰幫！當(dāng)初我跟****賣鐵供你讀大學(xué)——”
“高中學(xué)費是我打工掙的?！鄙蚰钷甭曇魶]變，“大學(xué)貸款，去年我才還完。生活費是我自己端盤子洗碗賺的。媽，你供了我什么？”
沈桂蘭愣了一秒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沈念薇預(yù)料之中，卻依然覺得惡心的事——
“撲通”一聲，跪了下來。
膝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，聲音悶響。
“你就看著你弟**！”沈桂蘭嚎啕大哭，聲音在大廳里炸開，“你是不是人啊沈念薇！我跪你了行不行！你就當(dāng)我求你了！”
旁邊，沈建國猶豫了兩秒，也跟著跪了下來。
兩個五十多歲的人，跪在寫字樓大廳的大理石地上。
沈念薇的同事們陸續(xù)從辦公區(qū)涌出來。
議論聲像蚊子嗡嗡嗡。
“天哪，那是薇姐父母？”
“跪了？真跪了？”
“她弟欠了八十萬？賭的？”
手機咔嚓的快門聲，至少三下。
沈念薇站在原地，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父母。
她的眼眶是干的。
干得像十二月的風(fēng)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