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大學。
七歲之后，她就"傻"了。
記憶開始模糊，腦子像裹了一層紗布，看什么都隔了一層。別人說話她要反應很久才能聽懂，走路會撞到門框，吃飯會把筷子戳進鼻子里。
孟秀芝嘆氣說，這孩子怕是腦子出了毛病。
院子里的人都信了。
上輩子她到死都信了。
這輩子，她記起來了。
七歲那年冬天。孟秀芝熬了一鍋藥，黑乎乎的，苦得嗓子發(fā)麻。說是補腦子的，喝了就好。
她喝了。
一碗、兩碗、一年、兩年。
越喝越傻。
"啪！"
門鎖被從外面拍開了。孟秀芝用力推門，人還沒進來，聲音先灌了進來。
"你這死丫頭！霍營長的親事你也敢拒？你是嫌嬸子的臉丟得不夠大？你知不知道——"
她停住了。
祁念笙坐在桌前，抬起頭看她。
孟秀芝的話梗在嗓子里。
這個丫頭的眼神不對。
往常的祁念笙看人，是那種空洞的、討好的目光，像一只被踢慣了的狗，不管你怎么罵，她都縮著脖子、彎著腰，嘴角掛著傻乎乎的笑。
現在不是了。
她的眼睛是清的。
清得孟秀芝后背發(fā)涼。
"嬸子，"祁念笙開口。嗓音沒有往日的含混，字字清楚，像刀子刻在玻璃上，"進來坐。"
孟秀芝愣了兩秒，本能地往門框上靠了靠。
"你……你怎么……"
"我怎么說話清楚了？"祁念笙接了她的話，低頭繼續(xù)寫字，鉛筆尖在紙上劃過，沙沙的響。"不知道。也許你那藥停了太久，不管用了。"
孟秀芝的臉白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
她馬上恢復了那副精明的嘴臉，擠進門來，把門帶上，壓低了聲音。
"念笙啊，你別犯糊涂。嬸子是為你好?；粽髂菞l件，打著燈籠都找不著。你一個……一個身子不好的姑娘——"
"身子不好。"祁念笙重復了一遍這個詞，筆停了。
她抬起頭，直直地看著孟秀芝的眼睛。
"嬸子，你從我七歲開始，往我藥里加了什么？"
孟秀芝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是那種控制不住的肌肉痙攣，從嘴角蔓延到眼皮，又被她用力壓了下去。
"你胡說什么？"她嗓門又高了，"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，你就這么編排你嬸子？"
"我爸的撫恤金，一共發(fā)了三年。"祁念笙沒接她的話茬，自顧自地說。鉛筆在紙上點了點，"按照當時的標準，每月四十七塊六。三年，一千七百一十三塊六。存在大院財務處，戶頭是我爸的名字。"
她頓了一下。
"但是那個戶頭在1979年被改成了你的名字。改的那天，我爸剛走半年。我八歲。"
孟秀芝的臉從白變成了灰。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……"
"嬸子別管我怎么知道的。"祁念笙把鉛筆放下，站起來。她比孟秀芝矮半個頭，但孟秀芝退了一步。
"那筆錢，加上利息，你還給我。這樁親事的事，你別管。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。"
她的聲音不大。
但孟秀芝聽見了。每個字都聽見了。
她站在門口，手指頭攥著門框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嘴唇動了幾下，像要說什么，又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最后她轉身走了。
鞋根磕在臺階上，急，亂，不像來時那樣有節(jié)奏。
祁念笙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三月的風灌進來，帶著泥土和化雪的味道。
她把門關上。
——
對面的平房里，窗簾動了一下。
周嫂放下窗簾，轉身去看灶上的火。
鍋里燉著骨頭湯，咕嘟咕嘟冒著泡。
她沉默了一陣，小聲嘀咕了一句："這丫頭……變了。"
——
晚上。
祁念笙把那張紙疊好，壓在搪瓷杯底下。紙上記的是上輩子的事。誰欠她的，誰害她的，一筆一筆，全寫在上面。
不多。
總共五個名字。
孟秀芝。祁念薇。趙婉寧。丁政委家的老婆。還有一個。
她的筆在最后一個名字上停了很久。
霍征。
他不算欠她。
他沒害過她。
但他也沒救過她。
她在那間屋子里喊了一整夜，他在八百公里外的駐地，不知道、也許也不在乎。
組織安排的婚姻。他娶了，就像完成一個任務。沒有感情，沒有惡意，什么都沒有。
這才是最要命的。
什么都沒有。
她把鉛筆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