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沈鳶也回到陸氏的時候,整層樓都安靜了。
不是夸張。前臺姑娘手里端的咖啡差點灑出來。走廊里正聊天的兩個人收了聲。大辦公區(qū)噼里啪啦的鍵盤聲頓了一瞬,然后又響起來,比剛才更響,像是所有人同時決定用打字來掩蓋尷尬。
劉蕓從工位后抬起頭。
看了沈鳶也一眼。
又低下頭。
嘴唇抿成一條線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像是吞了一口什么不對味的東西。
旁邊的陳悅倒沒那么沉得住氣。她看著沈鳶也徑直往人事部方向走,小聲嘟囔了一句:“你怎么又回來了。”
沈鳶也沒停。
人事部的門開著。
周海升正站在門口,手里拿著一份牛皮紙檔案袋,不斷變換著站姿。看見沈鳶也走過來,他腿彎了一下,差點絆在門檻上。滿頭都是汗。
“沈小姐,您來了?!?br>
“周總監(jiān)?!?br>
“這個——您這邊請。合同已經(jīng)準備好了。”
他把沈鳶也引到旁邊的小會議室。會議桌上攤著一式兩份的合同,邊角整整齊齊。旁邊還有一只新的工牌、一張門禁卡、一把獨立辦公室的鑰匙。
周海升把合同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不是實習秘書了。是特別助理。薪資在原基礎上翻倍。工位從大辦公區(qū)搬到總裁辦隔壁的獨立辦公室?!?br>
沈鳶也拿起合同。
一頁一頁翻。
翻到薪資那頁,停了兩秒。
翻到崗位職責那頁,停了五秒。
然后她把合同放回桌上。
“這個崗位,之前是誰在做?!?br>
周海升擦了把額頭。
“這個、這個崗位是新設的。以前沒有特別助理這個職位。陸總親自批的?!?br>
沈鳶也看著他。
“周總監(jiān)。我問的不是這個。我問的是——為什么是我?!?br>
周海升的喉結(jié)滾了一下。
“沈小姐,我就是個跑腿的。您別為難我。陸總說了,您今天要是不簽……”
他沒說完,臉上的表情替他說了。
沈鳶也拿起筆。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下去。
簽名。日期。按手印。
她把筆放下。
“鑰匙?!?br>
周海升趕緊把鑰匙遞過去。
獨立辦公室在走廊盡頭,和陸硯辭的總裁辦公室隔了一面墻。以前是一間小型會客室,現(xiàn)在清理干凈了。靠窗的工位,窗外是京市的天際線。辦公桌上是新的電腦、新的文具、一部內(nèi)線電話。
沈鳶也站在門口掃視了一圈。
確認沒有攝像頭。
走進去。關(guān)上門。
把包放在桌上。掏出那個舊信封,放進最下面一層抽屜的深處。
鎖上。
鑰匙放進貼身口袋。
坐在工位上,她對著電腦屏幕發(fā)了十秒鐘的呆。不是發(fā)呆。是不習慣。五年前她坐過這樣的工位,在上一個陸氏。那時候陸氏還不姓陸,姓沈。
有人敲門。
“進?!?br>
進來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,戴眼鏡,斯斯文文的。遞過來一個文件夾?!吧蛱刂沂琼椖坎康男⊥?。這是陸總交代的——您今天開始對接陸氏正在進行的十二個核心項目。重點項目標注了紅色。”
沈鳶也接過文件夾,翻開。
第一頁。項目編號A-07。
第二頁。項目編號A-11。
第三頁。
沈鳶也的手指停住了。
*-12。
就是它。
三個多月前,她在洗手間里用那部加密手機操作過的項目。也是陸氏最近被境外資本暗中狙擊、股價連續(xù)下跌的直接原因之一。*-12項目是陸氏今年最大的海外并購案,涉及資金超三十五億。一旦失敗,陸氏在北美市場的布局至少倒退三年。
她知道這個項目的所有軟肋。
因為攻擊它的指令,就是她親自下達的。
“沈特助?”
小王還站在原地,大概覺得她看這一頁看得太久。
沈鳶也抬起頭。
“*-12項目的詳細分析報告什么時候能給我。”
“下午三點前。”
“兩點。”
小王愣了一下,然后猛點頭?!昂玫暮玫模瑑牲c之前。”
他退出辦公室的時候帶上了門。
沈鳶也把文件夾合上。
手放在封面上,指尖有點涼。這不是巧合。是陸硯辭故意的。他在試她。
那就讓他試。
下午兩點整。*-12項目的詳細報告準時送到了沈鳶也的辦公桌上。她翻了一下午,每一頁都認真看??吹降诹?,她發(fā)現(xiàn)了陸氏資金鏈上正在被狙擊的關(guān)鍵節(jié)點。這個節(jié)點,從外部看隱蔽幽微,但從她這個“操盤手”的角度,等于翻開底牌。
她拿起筆,在便簽紙上寫了幾個字。然后撕掉,揉成團,扔進垃圾桶。
拿起另一支筆,在一份分析建議上寫了一行批注。字跡娟秀,透著一種手生的笨拙感。她寫道:“第6頁資金流向有疑點,建議復審。”落款:沈鳶也。
壓在文件夾里。
下班前四十五分鐘。又有人敲門。這次不是小王。是李川。
他手里拎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比周海升早上拿的那個厚得多。放在沈鳶也桌上,壓住了*-12的那份報告。
“沈特助,您要的材料。辭退流程的全部簽字記錄。從發(fā)起人到最終歸檔,每一道手續(xù)。”
沈鳶也看著檔案袋。
“陸總交代的?”
“陸總說,您有權(quán)知道?!?br>
李川走了。
沈鳶也把抽屜打開,把里面那份*-12收進去。然后拿起那只檔案袋。封口是繞線扣,還沒拆開過,但檔案袋側(cè)邊有被紙張撐得微微鼓起的痕跡——里面的東西不少。
她解開繞線。
一頁頁往外抽。
第一頁是部門申請。落款:趙敏芝。日期是酒局當晚十一點十分。申請理由欄只寫了一行字:“員工沈鳶也工作期間行為不端,建議予以辭退。”字跡潦草,像是在趕時間。
第二頁是部門主管審批。劉蕓的簽名。日期是同日十一點半。
第三頁。
沈鳶也的手停在半空。
法務審核意見欄。
簽的不是機器打印的名字,是手寫的。墨水筆跡,清晰利落。
陳敬。
她盯著這兩個字。
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,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門外的走廊里有人在打電話。打印機嗡嗡響。樓下有車按了一聲喇叭。所有這些聲音在這一刻淪為**。
這個名字,五年沒見了。
陳敬。五年前沈氏集團的法務總監(jiān)。沈家最核心的律師團成員之一。沈家出事的那個月,他主動辭職,消失得干干凈凈。五年來她一直在找他,用遍了所有能用的渠道,什么痕跡都沒留下。
結(jié)果他在陸氏。
在白清歡的辭退操作流程里,他的簽名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出現(xiàn)在第三頁,寫著“法務審核通過”。
沈鳶也把這一頁單獨抽出來,疊好。
收進貼身口袋。
然后起身,拿起內(nèi)線電話撥到項目部。接電話的是小王。
“*-12項目,第6頁的資金流向分析太淺了。明天我需要補充一份完整的外部風險評估?!?br>
那頭悶哼了一聲。
“沈特助,這個報告本來就是做給老板看的內(nèi)部材料,一般不對外——”
“補充?!?br>
“好的好的,我今晚加班?!?br>
掛電話。沈鳶也坐下來,靠進椅背。
窗外天色暗了下去。
她把百葉窗合上。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折好的紙,在桌面展開。陳敬兩個字,端正俊朗,和五年前她看過無數(shù)次的合同簽名毫無變化。她用指尖按在這兩個字上。過了很久。
她用加密手機發(fā)了兩條消息。
第一條給溫舒然:“幫我查一個人?!?br>
第二條:“陳敬。遠耳陳,恭敬的敬。五年前沈氏集團法務總監(jiān)。目前在陸氏法務部任職。查他五年前離開沈氏的時間點、出境記錄、回國時間、進入陸氏的推薦渠道。越快越好?!?br>
手機亮了。
溫舒然回了三個字:“又加班。”
兩秒后又來了一條。
“急不急。”
“非常急。”
“懂了。今晚。”
沈鳶也收起手機,把那一頁紙重新疊好,放進檔案袋的最后一層。然后拿起桌上的工牌,掛在脖子上。站起來,推門出去。走廊對面,陸硯辭的辦公室門關(guān)著。門下透出一條光。她只看了一眼,繼續(xù)往前走。
下班時間,大辦公區(qū)人多嘴雜,劉蕓正在跟同事聚餐的群里回消息,陳悅趴在工位上刷手機。
沈鳶也走過的時候,陳悅抬起頭,欲言又止。
沈鳶也停下。
“找我有事?”
陳悅訕訕笑了一聲。
“沒事沒事。那個——沈特助,以后多關(guān)照?!?br>
從“你怎么又回來了”到“多關(guān)照”,不到一個工作日。沈鳶也往前走了。
電梯門打開。她一個人站進去。門合攏,數(shù)字往下跳。這次沒有登機牌,沒有行李箱,沒有陸硯辭追過來。她靠在電梯壁上,聽到金屬運行的低沉嗡鳴聲。
今天晚上溫舒然會查到什么。陳敬是怎么進的陸氏。藏了五年為什么偏偏在辭退一個新人的流程上留下簽名。還有陸硯辭——他究竟知不知道陳敬就在他的法務部,簽著最普通的審核文件。
電梯到了一樓。門打開,大堂的燈管換了兩根,比早上亮。沈鳶也走出大廈。
手機亮了。屏幕上是一個加密來電號碼,沒有備注。她接起來。那頭的聲音低沉熟稔,語速不快,每個字都像在嘴里過了一遍才遞出來。
“鳶鳶?!?br>
沈鳶也沒說話。她站在大廈門口的雨棚下,抬頭看著對面寫字樓的燈箱招牌。路上車來車往。
“聽說你回陸氏了?!?br>
沈陌說。
“重新入職。特別助理。辦公桌挨著他。你這一步,走得比我預想的快?!?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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