售樓處的中央空調(diào)開得很足，可我渾身發(fā)冷。
婆婆王秀蘭的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，整個大廳都能聽見。
「小劉，把那套一樓的大平層給我留著，我們?nèi)?！?br>她拍著售樓小姐的桌子，手上的金戒指磕得桌面咚咚響，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。
我站在售樓處門口，手里還攥著那張離婚協(xié)議書，指甲掐進掌心里，一點都不覺得疼。
三天前，就是這個女人，把我按在堂屋的椅子上，指著我的鼻子說，你嫁進陳家八年，吃我的喝我的，現(xiàn)在建輝要結(jié)婚了，你就不能犧牲一下？
她口中的犧牲，是讓我跟丈夫***假離婚。
房子歸他們，車子歸他們，連我爸媽留給我的那套老宅的拆遷款，四十七萬，也得全吐出來，給她小兒子陳建輝湊首付。
我說那是我爸媽留給我的。
她說**媽死了都多少年了，那房子塌了一半，要不是趕上拆遷能值幾個錢？再說了，你嫁進我陳家，那就是陳家的東西。
我看向***。
他坐在旁邊，一聲不吭，手里剝著一個橘子，剝完遞給了**。
那一刻，比拆遷款被搶走更讓我心涼的，是他遞橘子的那個動作。
自然，順手，就好像***我凈身出戶跟剝個橘子一樣稀松平常。
「翠花，你就簽了吧?！?br>他終于開口了，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。
「反正咱們也就是走個形式，過段時間再復婚就行了?！?br>我看著這個和我一起下地、一起養(yǎng)豬、一起熬過八年日子的男人。
他連看我一眼都沒有。
我簽了。
筆落在紙上的時候，手是穩(wěn)的。
因為我發(fā)現(xiàn)，比起憤怒，我更多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麻木。
簽完字第二天，婆婆就催著***去銀行把我那筆拆遷款轉(zhuǎn)走了。
四十七萬。
我爸種了一輩子地，我媽養(yǎng)了一輩子雞，兩個人攢了一輩子沒住上好房子，最后那套漏雨的老宅趕上棚改，賠了這筆錢。
他們沒來得及花。
車禍那年，我爸當場走了，我媽在醫(yī)院躺了四天也沒扛住。
那筆錢打到我卡上的時候，我在殯儀館門口蹲著哭，手機震了一下，銀行短信，進賬四十七萬。
我蹲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這是我爸媽在這個世界上留給我的最后一樣東西。
現(xiàn)在，這最后一樣東西也沒了。
轉(zhuǎn)賬那天，***開車去的銀行，連我都沒帶。
回來的時候，他手里提著兩袋排骨，說是**讓買的，晚上燉湯。
他把排骨往廚房臺面上一放，說，翠花，今晚把湯燉爛一點，我媽牙不好。
我看著那兩袋排骨，突然想笑。
四十七萬換兩袋排骨。
買賣做得真好。
第三天就是今天。
婆婆帶著小叔子陳建輝，還有陳建輝那個女朋友劉蔓蔓，打了一輛車，浩浩蕩蕩來了這家售樓處。
***沒來。
他在家里等著我做午飯。
走之前，婆婆特意拐到廚房門口看了我一眼，說，翠花，把那只**雞殺了，晚上蔓蔓要來家里吃飯。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臉上的笑容我從來沒見過。
八年了，她對我的表情只有三種：嫌棄，催促，和指使。
那種笑，是留給陳建輝和劉蔓蔓的。
她走了之后，我沒有殺雞。
我把圍裙解下來，疊好，放在灶臺上。
然后出了門，一路走到了這家售樓處。
我不知道自己來干什么。
也許就是想看看，我那四十七萬，到底買了個什么東西。
售樓處里，婆婆的聲音還在回蕩。
「我跟你說啊，我們看的就是那個一百二十八平的，朝南的，有雙陽臺那個?！?br>劉蔓蔓挽著陳建輝的胳膊，踩著高跟鞋咔咔地在樣板間走來走去，一邊走一邊用手機拍視頻。
「建輝，這個客廳好大啊，以后咱們買個大沙發(fā)。」
陳建輝嘿嘿笑著，點頭如搗蒜。
售樓小姐笑得很職業(yè)。
「阿姨，這套總價一百零三萬，您說全款的話，我們可以再給您打個折?！?br>「一百零三萬？」
婆婆皺了皺眉，但很快又舒展開了，大手一揮。
「行，全款！我先付個定金，回頭把手續(xù)辦齊了，剩下的一半給你們結(jié)了?！?br>她從包里掏出一個存折，拍在桌子上。
那存折我太熟悉了。
綠色的皮，卷了邊，左下角有一個水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