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年、沒有任何音訊的人，跟死了有什么區(qū)別？
在蘇洋心里，父親早就死了。
從他記事起，父親就只是墻上一張發(fā)黃的照片，是別人口中偶爾提起的幾個字，是讓母親發(fā)瘋的根源。
他恨這個男人。
恨他丟下母親，丟下自己，丟下這個家。
恨他讓七十多歲的爺爺奶奶還在地里刨食，只為供一個孫子上學。
恨他讓自己從小被村里人指著腦門罵“沒爹的野種”。
填完家庭情況，蘇洋看到下面一欄——緊急***。
他本想填爺爺?shù)奶柎a，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。
爺爺耳背得厲害，就算接到電話也聽不清，而且他不想讓家里知道自己在申請貧困補助。
想來想去，他填上了趙叔的號碼。
趙叔叫趙國安，是父親當年的同事。
父親失聯(lián)后，趙叔就一直在照顧他們家，每隔一兩年來看他一次。
趙叔每次來都穿著很普通的衣服，看不出什么身份，話也不多。問問蘇洋的學習和身體，留下一些錢，囑咐爺爺奶奶照顧好孩子，就走了。
每次臨走，趙叔都會把一張紙條塞進蘇洋手里，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。
“小洋，這個號碼你收好，平時不要打，真遇到急事了再打。”
蘇洋問過他，這是誰的電話。
趙叔說是他的工作電話，平時忙，不方便接。
蘇洋也沒多想，這些年他順順利利地長大，沒遇到過什么“急事”，從來沒撥過那個號碼。
今天，他第一次把這個號碼寫在了紙上。
填好所有表格，蘇洋把材料整理好，交給了負責收材料的學習委員錢浩文。
錢浩文白白凈凈的，戴著一副無框眼鏡，穿的T恤上有個小**LOGO，說話時下巴總是微微抬著。
據(jù)說**是省里某個廳的副廳長，家境優(yōu)越。
錢浩文接過材料，隨手翻了幾頁。
他的目光停在了“父母雙亡”四個字上。
抬起頭，看了蘇洋一眼。
“父母雙亡？你家這么慘？”
語氣說不上惡意，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，蘇洋聽得很清楚。
他沒有回答，轉(zhuǎn)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開學后的第一個月，蘇洋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。
北大的食堂不便宜，最便宜的兩個素菜加米飯也要八塊錢，再加上日用品、教材費和各種雜七雜八的開銷，他爺爺奶奶給的兩千三百塊錢根本禁不住花。
蘇洋給自己算了一筆賬。
每天的伙食費必須控制在八塊錢以內(nèi)，只能吃最便宜的菜，而且只吃兩頓，早飯靠從老家?guī)淼臒灪拖滩藢Ω丁?br>燒餅吃完了之后，他就只喝白開水。
同宿舍的人有四個，除了蘇洋，其他三個家庭條件都不差。
晚上熄燈以后，有人說家里這個月又打了八千塊錢，夠用兩個月了。
有人說周六想去五道口那邊吃日料，問有沒有人一起去。
蘇洋躺在床上，盯著上鋪的床板，一聲不吭。
他的手機是高一時候買的老人機，屏幕碎了一道口子，只能打電話和發(fā)短信。
腳上穿的運動鞋是來北京之前在鎮(zhèn)上買的，六十塊錢一雙的雜牌，才穿了一個月，鞋底已經(jīng)快要磨穿了。
上鋪的**是**農(nóng)村來的，家里條件也不算好，但比蘇洋強不少。
**注意到了蘇洋的情況，有天晚上趁別人不注意，小聲問他：“蘇洋，你是不是手頭有點緊？我這兒還有點錢，你先拿去用，不著急還?！?br>蘇洋搖頭。
“不用了，我夠花的?！?br>**沒再說什么。
蘇洋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，他只能盼著助學金能快點批下來。
十月初，貧困生助學金的初審結(jié)果貼在了學院公告欄上。
蘇洋擠在人群里，從頭看到尾，把每一個名字都看了兩遍。
沒有他。
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趕緊跑到輔導員辦公室，找到趙輔導員問原因。
趙輔導員正在整理文件，翻了翻桌上的材料，皺起眉頭。
“蘇洋，你的材料不全，缺一份村委會開的貧困證明?！?br>蘇洋整個人都愣了。
“不可能，我交了的，是我出發(fā)前專門去村委會開的，上面蓋著紅章，我親手夾在材料里面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