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許你一件事?！彼f。
姜妍眼睛一亮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病了這一場，朕想著你大概想家了?！彼恼Z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，“朕已讓人傳了旨意，允你生母入宮探望。三日后，她便能來了。”
姜妍愣住了。
她想說些什么，可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一時間竟發(fā)不出聲音。她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，反復(fù)了兩次，最后只是將臉埋進(jìn)他的胸口，用力蹭了蹭。
秦域沒有追問她怎么了，只是繼續(xù)拍著她的背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姜妍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：“陛下對臣妾真好?！?br>“知道就好?！?br>“那臣妾以后要對陛下更好些?！?br>“不必。”秦域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，“你少折騰些，朕就知足了?！?br>姜妍在他懷里翻了個白眼，可惜他看不見。
晨起青禾端著洗臉?biāo)M(jìn)來的時候，就看見自家娘娘裹著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，笑得像個孩子。
“娘娘？”青禾一臉茫然，“您這是？”
“青禾！”姜妍從被子里探出頭來，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，“姨娘要來了！陛下準(zhǔn)姨娘入宮探望！”
青禾先是一愣，隨即也笑了起來，連聲道：“恭喜娘娘！賀喜娘娘！”她是知道娘娘和姨娘之間的情分的。
“快，快把庫房打開！”姜妍掀開被子跳下床，赤著腳在殿中走來走去，腦子轉(zhuǎn)得飛快，“本宮要給姨娘準(zhǔn)備些東西。衣裳料子、首飾、補(bǔ)品，姨娘身子不好，要多吃些好的。還有，姨娘喜歡喝茶，把前陣子皇上賞賜的龍井找出來?！?br>青禾哭笑不得地攔著她：“娘娘，您先把鞋穿上！”
三日后。
清晨的永寧宮便忙碌了起來。
青禾領(lǐng)著幾個宮女忙前忙后，擦拭家具、更換陳設(shè)、熏香掃地，恨不得把整座宮殿里里外外都翻新一遍。姜妍坐在妝臺前讓宮女梳頭，嘴上嫌棄她們小題大做，眉梢眼角卻藏不住那股子歡喜勁兒。
午后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永寧宮的庭院里，桂花香隨著微風(fēng)一陣一陣地飄進(jìn)來。
姜妍坐在正殿里，換了一件鵝**的褙子，梳了端端正正的發(fā)髻，只戴了幾樣素凈的珠花。她難得地收拾得這樣端莊，連坐姿都比平時規(guī)矩了幾分。
殿外終于傳來太監(jiān)的唱報聲：“姜府姨娘到——”
姜妍猛地站了起來。
她看見了那個身影。
一個婦人，四十來歲的年紀(jì)，穿著半舊的藕荷色褙子，頭上只戴了兩支銀簪，通身上下干凈素淡，沒有半分多余的裝飾。她弓著腰，低著頭，跟在引路的太監(jiān)身后，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，像是怕驚動了這宮里的什么東西。
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沒有涂蔻丹，干凈得像是剛從清水里撈出來的。
姜妍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婦人走進(jìn)了殿中，抬起頭看了一眼，目光觸及姜妍的那一瞬，眼眶也紅了?？伤龥]敢動，依舊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跪下行禮，額頭觸地，聲音微微發(fā)顫：“民婦叩見姜娘娘，娘娘萬福金安?！?br>姜妍看著自己的生母跪在自己面前，心頭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，酸脹得厲害。
“姨娘快起來?！彼觳缴锨?，彎腰將人扶起來，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哽咽，“在這兒沒有外人，用不著這些虛禮?！?br>沈姨娘被她扶起來，目光卻始終不敢落在她臉上，只敢低垂著看著地面。
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著，像是在努力克制著什么，半晌，才小聲說了句：“娘娘瘦了。”
就這三個字，姜妍的眼眶就紅了。
“聽說娘娘前陣子發(fā)了高燒，燒了一天一夜？現(xiàn)在都好了嗎？用的是什么方子？太醫(yī)可說了什么忌諱？”沈姨**聲音又急又快，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終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娘娘從小底子就弱，小時候一場風(fēng)寒能咳上半個月，這宮里頭的太醫(yī)開的藥，娘娘吃得慣嗎？藥的味兒苦不苦？要是太苦了，讓太醫(yī)加些甘草。”
“姨娘。”姜妍握住她的手，用力捏了捏，聲音輕得像怕驚著她似的，“我好著呢，你看，這不是好好的嗎？”
沈姨娘終于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。
只一眼，眼眶便紅了。
她飛快地低下頭，用力眨了眨眼，把那點(diǎn)淚意逼了回去。她不敢哭，出門前老爺千叮嚀萬囑咐，說這是皇宮，不是姜府，哭哭啼啼的沖撞了貴人，連累的是女兒的前程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(wěn)下來：“民婦失儀了，娘娘見諒。”
“姨娘?！苯穆曇糁亓艘恍瑤е鴰追譄o奈的惱意，“我說了，沒有外人?！?br>沈姨娘張了張嘴，終究沒有改口，只是微微點(diǎn)了下頭，算是應(yīng)了。
姜妍拉著沈姨娘在榻上坐下，親自給她倒了杯茶，將點(diǎn)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沈姨娘坐得端端正正的，背脊挺得筆直，膝蓋并攏，雙手規(guī)矩地放在膝上，只占了椅子沿兒的一小片地方。
“姨娘您別光看我了，您看看這殿里。好不好看？這是陛下賞的，那兒那盆墨蘭，也是陛下賞的。”
姨娘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盆墨蘭，目光里閃過一絲驚嘆，卻也只是一閃而過，隨即又收了回去。她沒有像姜妍預(yù)料中那樣欣喜地贊嘆，而是微微皺了皺眉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娘娘在宮里，可還順?biāo)?？?br>這話問得含蓄，可姜妍聽得懂。姨娘是在問她過得好不好，有沒有受委屈。
“好著呢?！苯麚P(yáng)起下巴，又恢復(fù)了幾分慣常的驕縱模樣，“陛下待我極好，滿后宮誰也不敢欺負(fù)我。”
姨娘聽了這話，眼底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神色。有欣慰，有心疼，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憂慮。可她什么都沒說，只是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輕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母女倆就這樣坐著，說了好一會兒話。說是說話，其實(shí)大多是姜妍在講，講她怎么騎馬，怎么賞花，怎么在秋宴上懟得蕭貴妃啞口無言。她講得眉飛色舞，得意洋洋，像只炫耀尾巴的孔雀。
姨娘一直安靜地聽著，偶爾點(diǎn)頭，偶爾應(yīng)一聲，可那雙手始終放在膝蓋上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的，一分一毫都不越界。
青禾機(jī)靈的帶著小宮女們退了出去，給母女倆留出私密的空間。
姨娘忽然站了起來，走到姜妍面前，伸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，然后小心翼翼地、像是藏著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，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布包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姜妍好奇地看著那個布包，粗藍(lán)布的，洗得發(fā)白，邊角都磨毛了。
姨娘沒有急著打開，而是先四下看了看，確認(rèn)殿中沒有旁人，這才將那布包一層一層地解開。最里頭是一小包曬干的草藥，顏色發(fā)黃，氣味苦澀，看著毫不起眼。
“娘娘，這個您收好。”姨娘將那包草藥塞進(jìn)姜妍手里，聲音壓得極低，低到幾乎只有氣音，“這是民婦托人從南邊尋來的方子，據(jù)說極靈的。每月那幾日過后，用這藥煮水沐浴，連用七日，可助孕?！?br>姜妍握著那包草藥，愣住了。
“姨娘……”
“娘娘聽民婦說完?！币棠锎驍嗔怂Z氣溫柔卻不容拒絕。她拉著姜妍的手，拇指輕輕摩挲著女兒的手背，像是在幫她取暖，“娘娘入宮三年了，圣眷雖隆，可膝下猶虛。后宮里最金貴的不是衣裳首飾，不是陛下賞的奇珍異寶，是子嗣。有了子嗣，娘**位置才算真正坐穩(wěn)了?！?br>姜妍張了張嘴，想說自己還年輕，不著急?？稍挼阶爝叄盅柿嘶厝?。她看著姨娘那雙布滿細(xì)紋的眼睛，看著那雙眼睛里沉甸甸的擔(dān)憂和期盼，忽然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“還有?！币?*聲音更低了，“娘娘性子烈，民婦知道?？傻弁醺?，該軟的時候要軟，該順的時候要順。男人嘛，都喜歡被捧著被哄著，可又不能事事順著。太順著就成了應(yīng)聲蟲，沒意思了。娘娘要在‘順’與‘逆’之間找到一個剛剛好的分寸，讓他覺得您有趣，又不會覺得您跋扈。”
姜妍聽著，眼眶慢慢地又紅了。
可她什么都沒說出來，只是用力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將那包草藥緊緊攥在手心里。
“民婦知道的也就這些了，娘娘莫嫌民婦嘮叨?！币棠镆娝c(diǎn)了頭，臉上的表情才松動了些，露出一個溫婉而疲憊的笑，“旁的民婦也不懂，也不敢多問。娘娘一個人在宮里，萬事小心，身子最要緊。”
她又從袖中摸出一樣?xùn)|西。一塊繡帕，月白色的絹帕一角繡著一枝紅梅，花瓣層層疊疊，栩栩如生，每一針每一線都細(xì)密得像是能滴出顏色來。
“這是民婦繡了好幾個月的，娘娘看看喜不喜歡?！币棠飳⒛桥磷诱归_。
姜妍接過帕子，指腹輕輕撫過那枝紅梅，針腳細(xì)密勻稱，每一片花瓣的脈絡(luò)都繡得清清楚楚。
她認(rèn)得這個針法，這是姨娘最拿手的蘇繡，她從小學(xué)到大，可惜學(xué)了個皮毛，遠(yuǎn)不及姨**十分之一。
“好看?！彼曇粲行﹩?，將帕子折好，貼著手腕塞進(jìn)袖中，“我要天天帶著，貼著心口放。”
姨娘被她這話逗得紅了臉，哭笑不得地拍了她的手一下：“娘娘又說渾話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