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妾放肆了嗎？”姜妍歪著頭看她，一臉無辜，“臣妾只是順著姐姐的話往下說呀，姐姐夸臣妾得寵，臣妾便夸姐姐也得寵過，姐姐怎么反倒生氣了？難道臣妾說的不對？姐姐當(dāng)年不得寵？”
她說“得寵過”三個字的時候，咬字格外清晰，“過”字拖了很長。
你得寵過，但現(xiàn)在不了。
蕭貴妃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臉上的粉都遮不住那股青白的顏色。她張了張嘴，要說的話已經(jīng)涌到了舌尖。
她本想揭姜妍的短，說她不過是庶出，說她在娘家連嫡姐的腳趾頭都不如，說她的母親不過是個妾。
可她到底沒說出來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因為秦域正看著她。
那道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可蕭貴妃跟了皇帝這么多年，她知道這種平靜意味著什么。暴風(fēng)雨前的死寂。
在她還是蕭妃的時候，曾有過一個貴人不知死活地在御前吵鬧，皇帝就是用這種目光看了那人一眼，然后那個貴人就被貶去了冷宮，至今沒有出來。
蕭貴妃深吸一口氣，重新坐了下來。她端起宮女重新斟滿的酒杯，努力讓自己的手不發(fā)抖，聲音勉強維持著平穩(wěn)：“淑妃妹妹說的是，本宮不過開了句玩笑，妹妹倒當(dāng)真了。來，本宮敬妹妹一杯，算是賠罪?！?br>她低頭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姜妍看著她的酒杯空了，嘴角彎了彎，端起自己的輕輕抿了一口。
蕭貴妃指甲深深地嵌進(jìn)了掌心里。
皇后王氏從頭到尾沒有多說一句話。她只是恰到好處地舉了舉杯，說了句“今兒桂花好，大家多喝幾杯”，便將這場面圓了過去。
可每一個人都看得分明。
這一局，姜妍贏了，贏得輕輕松松，漂漂亮亮。因為，皇帝站在她那邊。從頭到尾，從宴會開始到現(xiàn)在，秦域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她。
親手遞過去的桂花糕，那碟親手布下的蟹肉，那一聲“你脾胃弱”的低語，比任何圣旨都更有分量。
宴席繼續(xù)進(jìn)行，歌舞升平，笑語喧闐?？煽諝饫锏陌盗?，比桂香還要濃烈。
散席的時候，姜妍起身告辭，秦域正在和皇后說些什么，沒有看她。
她還沒走幾步，身后便傳來宮女的通傳聲：“陛下口諭，請淑妃娘娘留步?！?br>姜妍停下腳步，緩緩轉(zhuǎn)身。
秦域已經(jīng)走到了她身后，手里拿著一個油紙包，遞過來。
“什么？”姜妍接過來，打開一看，是幾塊桂花糕，還帶著溫?zé)帷?br>“你方才只吃了一塊?！彼f，語氣依然是那種淡淡的、仿佛什么都無所謂的調(diào)子，“帶回去慢慢吃?！?br>姜妍看著那包桂花糕，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種在宴席上用來應(yīng)付眾人的假笑，而是真正的、從心底里漫上來的笑，眉眼彎彎的，像只偷到了魚的貓。
“陛下?！彼郎惤艘徊?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。
“嗯？”
“您今天很給臣妾長臉，臣妾晚上好好謝您?！?br>秦域看了她一眼，沒有接話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可姜妍看見他的耳根又紅了。
她站在原地，抱著那包桂花糕，笑得像只偷著了腥的狐貍。
回永寧宮的路上，青禾絮絮叨叨地說著什么，大意是娘娘今天太沖動了云云。姜妍一句也沒聽進(jìn)去，只顧著低頭吃桂花糕。
“娘娘，您說您干嘛非要跟蕭貴妃杠上呢？她到底是貴妃，位份比您高，萬一真鬧起來?！?br>“高了又怎樣？”姜妍咬了一口桂花糕，含混不清地說，“位份高就能欺負(fù)人了？再說了，本宮又不靠位份吃飯?！?br>青禾語塞。確實，這位主兒入宮三年，從貴人一路升到妃位，靠的從來不是位份。她靠的是一張臉、一顆膽、一身的驕縱和皇上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偏愛。
“可蕭貴妃到底是定西侯的女兒。”
“定西侯的女兒又怎樣？”姜妍將最后一塊桂花糕塞進(jìn)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真理，“她爹再厲害，她也沒有本宮得寵。后宮里，得寵就是天，其他都是屁?！?br>青禾徹底無話可說。
主仆二人一路回到永寧宮，青禾去準(zhǔn)備熱水，姜妍獨自坐在窗前，手里捏著那個空了的油紙包，腦海里不自覺地回放起宴會上的一些畫面。
蕭貴妃那張鐵青的臉，德妃低垂的眉眼，賢妃僵掉的笑容。
還有皇后那道平靜如水的目光。
不知道為什么，那道目光比蕭貴妃的冷言冷語更讓她不舒服。蕭貴妃是把刀子，她看得見刀刃，知道怎么躲?？苫屎笙褚惶渡钏?，水面平平整整的，你根本不知道底下藏著什么。
想著想著，那個夢又浮了上來。
這次不是冷宮的墻，而是一個畫面。她跪在泰和殿的地磚上，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，頭頂傳來皇帝的斥責(zé)，滿殿寂靜，所有人都在看著她，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。
不對，那個夢里的皇帝不是秦域。那個皇帝的臉?biāo)龔膩矶伎床磺濉?br>姜妍用力搖了搖頭，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，然后站起身，對著銅鏡照了照自己。
鏡中的女子唇紅齒白，眉眼間滿是饜足的嬌艷，哪有半分冷宮棄妃的影子？
“真是閑得發(fā)慌了。”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翻了個白眼，轉(zhuǎn)身去沐浴了。
熱水氤氳的霧氣中，姜妍靠在浴桶邊緣，閉著眼睛，任由青禾往水里添花瓣。水溫剛剛好，不燙也不涼，蒸得她渾身酥軟，骨頭縫里都透著愜意。
她打定主意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。她是姜妍，是淑妃娘娘，皇帝心尖上的人。她有盛寵，有美貌，有手腕，有底氣。什么夢啊預(yù)兆啊宿命啊，都是放屁。
今天的秋宴，她贏了。
明天，她照樣能贏。
窗外桂花正盛，秋風(fēng)送爽，滿室馥郁。姜妍在氤氳的水汽中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嘴角彎起一個志得意滿的弧度。
日子還長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