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，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。

突然，一只手從駕駛座和副駕駛的空隙間伸了過來，落在了他的膝蓋上。

沈清舟渾身一僵，眼睛突然睜開。

前排，林若柔正側著身子，興致勃勃地給祝微看她手機里的照片，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后的異樣。

那只手沒有停留，順著他的西褲，找到了他放在腿上的手，然后，不容分說地，十指相扣。

她的手指很涼，指腹卻有一層薄繭，是常年握筆或者別的什么留下的。

沈清舟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，一動不敢動。

血液沖上頭頂，又在瞬間褪去，四肢一片冰涼。

他能清楚地聽見林若柔的笑聲，能看見她后腦勺隨著說話動作微微晃動的發(fā)絲，而就在這咫尺之遙，另一個女人的手，正緊緊扣著他的。

羞恥和恐懼像兩張巨大的網(wǎng)，將他牢牢困住。

祝微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，一下一下，緩慢地摩挲著，帶著一種掌控一切，令人發(fā)瘋的從容。

“……清舟他就是太書**氣了，不懂這些，”林若柔的聲音飄了過來，“以后還要麻煩祝董您多帶帶他?！?br>
“沈教授很好。”祝微回了一句，握著他的那只手，忽然收緊。

那力道像是在懲罰，又像是在安撫。

沈清舟的手指被她捏得生疼，他卻連一絲反抗的力氣都使不出來。

他只能僵硬地坐著，任由她在黑暗中掌控著自己，而他的未婚妻，正在為他能得到這位權貴的“青睞”而沾沾自喜。

每一秒，都是煎熬。

終于，車子緩緩停在了熟悉的小區(qū)門口。

那只扣著他的手，在他開門前的一瞬間，松開了，撤得干干凈凈，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荒誕的錯覺。

“祝董，今天真的太感謝您了！改天我和清舟一定請您吃飯！”林若柔下了車，站在車門邊，滿臉堆笑地道謝。

沈清舟跟著下了車，站在未婚妻身后，低著頭，不敢去看車窗里的那個人。

“不客氣?！弊Ｎ⒌穆曇舾糁腴_的車窗傳出來，依舊是那種客氣又疏離的調子。

她頓了一下，補上一句。

“以后常聯(lián)系?！?br>
林若柔連聲應好，幫她關上了車門。

就在車門合上的那一瞬間，沈清舟下意識地抬起了頭。

黑色的車窗緩緩升起，在即將完全閉合的縫隙里，他看到了祝微的臉。

她就那么看著他，沒有任何表情，可那雙眼睛里，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占有欲。

那是一個獵人看著自己囊中之物的眼神，藏著幾分帶著冷酷的嘲弄。

沈清舟的脊背竄上一股寒流，冷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
邁**平穩(wěn)地掉頭，紅色的尾燈很快消失在夜色深處。

“發(fā)什么呆呢？”林若柔挽上他的胳膊，語氣輕快，“能坐上祝董的車，還能跟她聊這么久，今天真是太走運了！清舟，你聽見沒？祝董說讓你好好干呢！”

沈清舟沒有回答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己剛才被握住的那只手，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溫度和力道。

風吹過來，他覺得冷。

前所未有的冷。

沈清舟回到家，林若柔還在興奮地回味著晚上的見聞，從趙姐的新款手鐲說到祝微不經(jīng)意間提到的某個投資機會。

“清舟，祝董人真好，一點架子都沒有?！?br>
他沒應聲，徑直走進浴室，關上了門。

熱水從頭頂澆下，他把臉埋在水流里，那只被她扣住的手，此刻在熱水下燙得發(fā)痛。

他必須躲開她。

這個念頭，從未如此清晰而迫切。

第二天一早，沈清舟破天荒地沒有直接去辦公室，而是拐進了教務處的行政樓。

“調課？”負責排課的老師從一堆表格里抬起頭，扶了扶眼鏡，“沈老師，這學期都過半了，怎么突然要調課？”

“家里有點事，周四下午的課，想和***周二上午的對調一下。”

“***那邊同意了？”

“我昨晚跟他通過電話了?！?br>
“行吧，我給你改。不過沈老師，下不為例啊，這系統(tǒng)動一下很麻煩的?！?br>
“謝謝?！?br>
他拿到了新的課程表，周四下午，原本屬于他的那兩節(jié)《宋詞鑒賞》，現(xiàn)在是空白的。

他回到辦公室，打開手機通訊錄，找到祝微那個號碼。

指尖在“拉黑”兩個字上懸停了很久，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。

拉黑，等于宣戰(zhàn)，他沒有和她開戰(zhàn)的資本。

他只是把那個號碼設置了免打擾，然后將手機翻扣在桌上，眼不見為凈。

一連三天，世界都清凈了。

手機沒有響起，郵箱里沒有收到來自校董辦公室的任何郵件，他刻意繞開了行政樓二樓那條走廊，每天掐著點上下課，然后一頭扎進圖書館的故紙堆里。

那種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感覺暫時消失了，他幾乎產(chǎn)生了一種錯覺——她或許真的只是玩膩了，把他忘了。

久違的安寧，讓他緊繃了數(shù)周的神經(jīng)終于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間。

周三下午，他上完最后一節(jié)課，抱著教案走在回辦公室的路上，幾個學生抱著籃球從他身邊跑過，帶起一陣風。

“沈老師好！”

他點頭回應，秋日的陽光落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也許，生活可以回到正軌。

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，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
他遲疑了片刻，接了起來。

“沈教授。”是陳野。

“有事？”

“祝董明天下午兩點會去文學院，聽取項目組的階段性匯報?！?br>
沈清舟的腳步停住了。

“我周四下午有課?！?br>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，陳野的聲調沒有任何起伏：“沈教授，你的新課表我們已經(jīng)收到了，你周四下午沒有課?！?br>
血液瞬間涼了半截。

她什么都知道。

他自以為是的躲避，在她眼里不過是一場幼稚的、徒勞的掙扎。

“會議地點，”陳野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地宣布，“就在你的辦公室，203?！?br>
電話掛斷了。

沈清舟站在人來人往的林蔭道上，手里還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。

周圍的喧囂、陽光、學生的笑鬧，全都離他遠去。

他成了一個被關在玻璃罩子里的人，而祝微，就站在罩子外，手里握著唯一的開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