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裹著司苑局暖房特有的土腥氣與草木清氣,在琉璃瓦下緩緩蒸騰。小柱子握著竹帚,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磚縫里的殘葉與碎土,指尖擦過粗礪的竹柄,掌心那層薄繭又硬了些——是三個月來,日日與鋤頭、肥筐、濕泥打交道磨出來的印記。,挪到這司苑局最西邊的暖房角落,他像一株從石縫里掙出來的野草,借著那點微薄的生機,把根須悄悄往土里扎。白日里,他是最不起眼的雜役太監(jiān),弓著背,伺候那些半死不活的藥苗和菜蔬,聽其他小火者扯閑篇,低眉順眼,從不插嘴。只有到了夜里,萬籟俱寂,暖房最里間堆雜物的逼仄角落,才真正屬于他,屬于棲居在這軀殼里的王鐵。,隔著單薄的粗布褂子,邊緣硌著皮肉的硬實感日夜相隨。那卷《還陽**》早已被他翻得邊角發(fā)軟,上面的字句,即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,也能憑著指尖的觸感和記憶,一字不差地復現(xiàn)出來?!肮淘币褷€熟于心,連帶著“行氣篇”開頭那幾幅逆悖常理的經絡運行圖,也如同刀刻斧鑿般印在腦海深處。,當月華最淡、天地間陰氣沉墜之際,他便在這堆滿破瓦爛筐的角落里盤膝坐下,脊背挺直如松。依照**上晦澀的口訣,凝神靜氣,引導丹田處那絲日漸溫熱的暖流,沿著圖示的古怪路徑緩緩游走。這路徑與尋常氣血經絡的走向全然相反,每推進一寸,經脈都泛起細密的酸脹,卻又奇異地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熨帖。,清晰可感。肋骨下那道舊傷,過去每逢陰雨天便酸沉難忍,如今只余一絲似有若無的麻意;原本單薄如紙的身板,也漸漸有了撐起衣裳的骨力,從前扛半筐肥土便氣喘腿軟,如今滿筐的濕土壓在肩上,也能咬著牙走完長長的宮道。但最隱秘、也最讓他心潮難平的變化,發(fā)生在臍下三寸——那原本空茫殘缺、無知無覺的所在,每當暖流匯聚盤旋,竟會生出些許飽脹的酸麻,仿佛凍土深處沉睡的根須,被地底暖泉悄然浸潤,開始不安地掙動、蘇醒。,偶爾清晨夢回,褲*里竟會泛起久違的、屬于少年人的、微弱而真切的潮熱。那感覺如露如電,倏忽即逝,卻每一次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驚濤駭浪般的希冀。他是個殘缺之人,前世的生理知識冰冷地告訴他,這近乎奇跡。可胸口那卷《還陽**》的質地,丹田中真實不虛流轉的暖意,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另一種可能——這玄之又玄的古法,或許真能逆天改命,補全殘軀,重塑一線生機。《還陽**》反復研讀,字字句句幾乎能倒背如流。**中段,確鑿記載著一味名為“千年白果樹之實”的接續(xù)靈藥。注解寫得**霧罩,卻字字如鉤:須取樹齡逾千載、生于龍脈地氣交匯之處的白果樹,待其甲子一輪回、月華最盛的秋夕,采擷樹上所結之實。服食七七四十九顆,佐以**“歸元篇”功法日夜淬煉,方可“滋殘根,續(xù)斷脈,重塑先天之精”。。王鐵在心底咀嚼著這兩個字。前世的植物圖譜里,銀杏果俗稱白果,性微毒,古籍中亦載其有溫肺益氣、固腎縮尿之效,卻從未聽聞有此等逆奪造化之功?!扒陿潺g”、“龍脈地氣”、“甲子輪回之果”,三重要求層層疊加,苛刻得猶如縹緲傳說。大康王朝疆域萬里,這樣的古樹或許真的存在,但絕非他一個困于深宮、連宮門都難以踏出的末等太監(jiān),能夠輕易尋訪、觸及。
希望如風中之燭,火苗微弱,搖曳不定,卻終究是點燃了。而這縷微光映照出的第一個、也是最猙獰的陰影,便是***。
春桃的臉,在紛亂的記憶碎片中時而模糊,時而清晰。屬于原主小柱子的記憶里,那姑娘笑起來會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,眼睛彎成月牙兒,曾偷偷把攢下的半塊甜糕塞進他手里,曾在掖庭冷僻無人的角落里,借著慘淡月光,和他說過幾句無關緊要卻溫暖的閑話。她身上廉價的頭油氣味混著少女汗水的微咸,曾是這四面高墻、冰冷磚石之間,唯一真實可觸的暖意。然而這點暖意,早已被***那晚猙獰的面孔、**刺入皮肉的冰冷觸感、肋骨斷裂的劇痛,以及春桃被粗暴拖拽時那雙含淚驚惶的眼,撕得粉碎。這些畫面夜夜入夢,啃噬心神,不得安寧。
***不死,他與春桃便永無寧日。貴公公如山如岳,或許只是覺著他這株“祥瑞金薯”有些扎眼,尚未將這螻蟻般的存在真正放在眼里???**不同,他是懸在頭頂?shù)牡?,是近在咫尺的威脅。那日枯井邊的殺機,絕非一時興起,原主記憶深處那模糊的“貢品”、“邊角料”等字眼,如同深水下的暗礁,暗示著背后藏著更兇險的旋渦。***既能下第一次死手,就定然會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唯有徹底拔除這把抵在喉間的刀,他才能真正喘上一口氣,才能靜下心來,細細籌劃那渺茫的未來,才能為尋找那傳說中的千年白果,掙得一線可能。
機會,在日復一日沉默的觀察與耐心的等待中,悄然露出了縫隙。借著打理暖房、往各宮膳房與內藥房遞送草藥雜物的由頭,小柱子不動聲色,如滴水穿石般,一點點摸清了***的行跡脈理。他很快得知,***掌管著司設監(jiān)一部分器物的采買與修繕事宜,每隔十日,總會在宮門下鑰前一個時辰左右,親自或派遣親信心腹,前往靠近西華門的一處偏僻庫房,清點賬目,交接器物。
那庫房位置刁鉆,嵌在兩道高聳宮墻的夾角里,前后只有兩條狹窄巷道相通,白日里便人跡罕至,到了夜間,更是沉寂如墓。唯有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懸在巷口,在夜風中無力搖曳。巡守侍衛(wèi)的腳步聲在此處間隔頗長,足有近兩刻鐘的空檔——這里是宮禁森嚴巨網(wǎng)上,一個不易察覺的、薄弱的結。也是小柱子反復權衡后,所能找到的、唯一可能下手而不至于立刻驚動四方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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