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
“我小時候經(jīng)常來。”他說。
我抬起頭看他。
他看著湖面,表情很平靜,但那種平靜和平時不太一樣。平時的平靜是克制的、有距離感的、像是刻意維持的。而此刻的平靜是放松的、自然的、像是卸下了什么東西之后才有的。
“我家以前住在這附近,”他說,“走路十分鐘就到。周末我媽會帶我來這里玩,放風(fēng)箏、喂**、在草地上跑來跑去。后來搬家了,就再也沒來過?!?br>
他說話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,記憶已經(jīng)有些模糊了,但殘留下來的部分依然帶著溫度。他說“我媽”的時候,語氣里有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,不是親密,不是疏離,而是一種復(fù)雜的、經(jīng)過時間沉淀之后才有的平靜。
這是七個月來,他第一次主動跟我講關(guān)于他自己的事情。
不是關(guān)于工作,不是關(guān)于隊里的前輩,不是關(guān)于需要買什么禮物。而是關(guān)于他的童年,關(guān)于他小時候,關(guān)于那個在他記憶里已經(jīng)變得模糊但依然溫暖的公園。
我忽然發(fā)現(xiàn),我連他父母住在哪里、做什么工作、和他關(guān)系怎么樣都一無所知。我知道他是個富二代——這個信息是從他住的房子、開的車、用的東西上推測出來的,他從來沒有親口跟我說過。我知道他二十五歲,知道他是個**,知道他最近通過公考從原本的***調(diào)到了我家附近的***,為了通勤買下了我家隔壁的房子。
但這些信息都是干巴巴的、事實性的、不帶任何溫度的。
而他此刻說的這件事——他小時候來這里放風(fēng)箏、喂**、在草地上跑來跑去——是有溫度的。
那是他的過去,他的記憶,他愿意拿出來和我分享的一小片自己。
我握緊了他的手。
“那你現(xiàn)在再回來,”我說,“感覺怎么樣?”
他想了想,沉默了幾秒。
“變了,”他說,“又沒變?!?br>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樹變高了,湖變小了,廣場上跳舞的阿姨換了一批人,”他的嘴角彎了一下,“但柳樹還是那棵柳樹,**還是那群**——可能不是同一批了,但看起來差不多。”
他的目光從湖面上收回來,落在我臉上。
陽光穿過柳樹枝條的空隙,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、不規(guī)則的光斑。那些光斑在他的眉眼之間跳動著,像是一些調(diào)皮的小精靈在他的表情上作畫,畫出來的東西我看不太懂,但覺得很好看。
“你想去走走嗎?”他問。
“好?!?br>
我們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地走著,手牽著手,步調(diào)一致,像是在用腳步丈量某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東西。他走得比我快一些,但刻意放慢了速度來配合我,我注意到了,心里暖了一下。
路過一座石橋的時候,他停下來,指著橋下的水面說:“我小時候在這座橋上掉下去過?!?br>
“掉下去?掉到湖里?”
“嗯?!彼恼Z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掉進湖里的事,“那時候橋沒有欄桿,我追一只蝴蝶,追著追著就掉下去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媽跳下去把我撈上來了,”他說,“她不會游泳?!?br>
我轉(zhuǎn)過頭看他。
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靜,但嘴角那個彎度比剛才大了一些,不是笑,而是一種——回憶時才會有的、柔軟的、帶著一點懷念的東西。
“她不會游泳,但還是跳下去了,”他說,“后來她自己說的,跳下去之后才想起來自己不會游泳,在水里撲騰了半天,最后還是岸上的人用樹枝把我們倆拉上去的?!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