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物的早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像一只困在瓶子里的**。。，被子團成一團裹在腰間，露出兩條瘦削蒼白的小腿。窗簾沒拉嚴，一道灰白的光從縫隙里擠進來，剛好落在他腳背上。手機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，是工作群里的消息。他伸手摸到手機，瞇著眼掃了一眼。。，翻了個身，繼續(xù)睡。，那種南方冬天特有的、怎么曬都曬不干的潮。。三年里他換過兩個部門，參與過七個項目，其中五個黃了，一個爛尾，只有一個勉強交了差。領(lǐng)導對他的評價從"還行"變成了"湊合"，又從"湊合"變成了現(xiàn)在的沉默。。至少批評說明你還值得被罵。。但清楚又怎樣呢？清楚不能讓他早起，不能讓他打開電腦，不能讓他在晨會上說出一句有營養(yǎng)的話。。，他終于坐起來。頭發(fā)亂得像雞窩，眼睛浮腫，嘴角還有昨晚泡面留下的油漬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灰色T恤上有一塊不知道什么時候濺上去的醬油，運動褲的膝蓋鼓了兩個包。。。拖鞋踩在**石地面上，啪嗒啪嗒，每一聲都空蕩蕩的。，但也不差。八層的灰色建筑，走廊里永遠彌漫著一股打印機墨粉和隔夜茶水混合的味道。胡志寧刷卡進門的時候，保安老劉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沒說。
老劉已經(jīng)不說了。頭兩年還會說一句"小胡，又遲到了"，后來連這句都省了。那種省略比任何話都重。
胡志寧走到工位，坐下。椅子發(fā)出一聲干澀的響。桌上堆著三份沒拆的文件、一個落灰的保溫杯、半包抽了兩根的煙。電腦屏幕還亮著，停留在昨晚關(guān)掉的頁面上——一個他打開了但什么都沒做的PPT。
他盯著那個空白的PPT看了五秒鐘，然后打開了手機。
朋友圈里，高中同學林悅發(fā)了一張照片。她站在一棟寫字樓的落地窗前，**是整座城市的天際線，光線把她的輪廓勾得很亮。配文只有四個字："又是一年。"
胡志寧看了一眼，劃走了。
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多停了零點幾秒。就這零點幾秒，像一根針，扎在某個他以為早就麻木了的地方。不疼，但*。那種說不出來的、悶在皮膚底下的*。
他把手機扣在桌上，閉上眼。
"胡志寧。"
他睜開眼。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周探過頭來，表情有些為難，聲音壓得很低："王主任說讓你去一趟他辦公室。"
"什么事？"
"不知道。但臉色不太好。"
胡志寧點了點頭，站起來。他的腿有點麻，走路的時候膝蓋咔噠響了一聲。他摸了摸后腦勺，把那幾根翹起來的頭發(fā)按下去，朝主任辦公室走去。
走廊很長。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，光線白得發(fā)冷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在拖，鞋底蹭著地面，發(fā)出一種含糊的、不情愿的聲音。
他想起初中的時候，他走路不是這樣的。那時候他是市一中初中部的風云人物，走路帶風，書包往肩上一甩，整條走廊都是他的?；@球打得好，成績?nèi)５谝唬蠋熛矚g他，同學羨慕他，女生給他遞紙條他都懶得看。
那時候所有人都說他是天才。
天才。
這兩個字現(xiàn)在想起來，像是在說另一個人。
胡志寧在主任辦公室門前站定，嘴角扯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么。
他敲了門。
"進來。"
推開門，王主任坐在辦公桌后面，桌上攤著一份文件。看到胡志寧進來，他抬頭看了一眼，然后又低下頭去。那一眼很短，但什么都有了。
"坐。"
胡志寧坐下了。椅子太硬，他的坐姿不自覺地往下塌了一點。
王主任沉默了十幾秒。這十幾秒里，胡志寧聽見窗外有鳥在叫，聲音又遠又亮；聽見走廊里有人在笑，笑聲被墻壁吸走了一半；聽見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悶在耳朵里。
"項目的事，你知道了吧？"王主任終于開口。
"知道了。"
"你負責的那部分，客戶那邊很不滿意。說數(shù)據(jù)有問題，邏輯不通。我看了你交上來的東西……"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用詞，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，"怎么說呢，不像是一個本科畢業(yè)生該交出來的東西。"
胡志寧沒說話。
"我不是說你能力不行。你當初進來的時候，筆試面試都是前幾名。但這三年……"王主任搖了搖頭，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地方，不看他，"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了。"
胡志寧還是沒說話。
他能說什么呢？說自己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？說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覺得明天要好好干，但第二天鬧鐘一響就什么都不想動了？說他看著別人往前走，自己卻像被釘在原地，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？
這些話說出來有什么用呢？說出來也不過是又多了一份不像樣的東西。
"這個項目你先別跟了，讓小周接手。你把手頭的資料整理一下，下周有個新項目，到時候再說。"
"好。"
胡志寧站起來，走出辦公室。
門在身后關(guān)上，發(fā)出一聲輕響。
回到工位，小周已經(jīng)坐在他旁邊開始翻他的文件了。看到他回來，小周有點不好意思，手上的動作停了："胡哥，不好意思啊，主任讓我先看看你的資料……"
"沒事。"胡志寧笑了笑，那笑很淺，還沒展開就收了，"你看吧。"
他坐下來，重新打開手機。
沒有新消息。朋友圈里林悅的那條動態(tài)已經(jīng)被別人的更新頂下去了，像被人用手抹掉一樣，干干凈凈。
他打開一個短視頻APP，手指機械地往上滑。一個搞笑視頻，劃走。一個美食視頻，劃走。一個考研上岸的分享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，拇指懸在屏幕上方，停了兩秒，然后也劃走了。
他把手機鎖屏，靠在椅背上，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，形狀像一只蝴蝶。他以前沒注意過，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(xiàn)的。也許一直都在，只是他以前沒抬頭看過。
中午，老趙端著飯盒坐到他對面。
老趙五十多歲，頭發(fā)花白，臉上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。他在這個部門干了二十年，是唯一一個還愿意跟胡志寧說話的人。
"又被罵了？"老趙問，筷子在飯盒里翻了翻。
"嗯。"
"活該。"
胡志寧笑了一下，沒反駁。食堂里嘈雜得很，但他們這一桌的氣氛是安靜的，安靜得像兩個人各坐在自己的孤島上。
老趙扒了兩口飯，突然說："**昨晚給我打電話了。"
胡志寧的筷子停了。
"問你最近怎么樣。我說挺好的。"老趙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里有些東西他接不住，"你說我是不是不該騙他？"
胡志寧低下頭，繼續(xù)扒飯。飯有點涼了，米粒硬硬的，嚼在嘴里沒什么味道。
"**那個人你知道的，嘴上不說，心里什么都清楚。"老趙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像是怕被隔壁桌聽見，"他昨晚電話里跟我說，老趙啊，我這兒子是不是廢了？你猜我怎么說的？"
胡志寧沒接話?？曜釉谕氲坠瘟艘幌?，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"我說沒有，孩子就是累了，休息休息就好了。"老趙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很長，像是把什么東西從胸口慢慢放出來，"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數(shù)。"
胡志寧把最后一口飯塞進嘴里，站起來。
"謝了，趙叔。"
他走出食堂，陽光刺眼。外面的光白晃晃的，照在臉上像一層薄火。他瞇著眼站了一會兒，然后掏出手機，翻到父親的對話框。
最后一條消息是三天前父親發(fā)的："吃了嗎？"
三個字。他盯著看了很久。
他打了幾個字，又刪掉。打了幾個字，又刪掉。光標一閃一閃的，像在嘲笑他。
最后他把手機揣回兜里，什么都沒發(fā)。
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。胡志寧坐在工位上，對著電腦屏幕發(fā)呆。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，把所有表情都抹平了。偶爾有人路過跟他打招呼，他就點點頭。偶爾有人叫他幫忙，他就說"等一下"，然后就沒有然后了。
五點半，下班。
他沒有直接回宿舍，而是在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一包煙和一瓶水。坐在路邊的臺階上，點了一根。
暮色一點一點地壓下來。煙霧在暮色里散開，像他這三年的日子一樣，看得見，抓不住。風吹過來，煙還沒散盡就被吹散了。
他想起初中的時候，他也坐在臺階上。那時候是放學后，他剛打完一場球賽，渾身是汗，書包扔在一邊。身邊圍著一群人，有人遞水，有人遞毛巾，有人喊他"寧哥"。夕陽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，他的最長。
那時候他覺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。
現(xiàn)在他連明天早起都做不到。
煙抽完了，他把煙頭摁滅在臺階上，站起來。**坐麻了，腿有點發(fā)僵。
手機響了。是父親。
他看著屏幕上"爸"那個字，響了很久，像一道坎。最后還是接了。
"喂。"
"志寧啊，吃了沒？"
"吃了。"
"工作還行吧？"
"還行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胡志寧知道父親在等他多說幾句，但他什么都說不出來。沉默像一堵墻，他在這頭，父親在那頭，中間隔著所有他說不出口的話。
"那行，早點休息。"父親說。語氣很平，平得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"嗯。"
掛了電話，胡志寧站在原地，很久沒動。
路燈亮了。光從頭頂澆下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很瘦，像一個被風吹歪的問號。
他回到宿舍，洗了個澡。熱水沖在背上，他靠著墻站了一會兒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水流順著墻壁淌下去，混著灰，在地漏口旋了幾圈，不見了。
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。蝴蝶還在。
他閉上眼，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——初中時的籃球場，陽光白得發(fā)燙；高中時的教室，風扇在頭頂轉(zhuǎn)；大學時的宿舍，四個人擠在一起說話；國企的工位，屏幕的藍光映著一張他認不出的臉。一幀一幀，像老電影一樣快進，聲音卻全被抽掉了。
最后畫面停在一個地方：初中時的自己，站在學校門口，陽光打在臉上，笑得張揚又明亮。眼睛里有光，那種不知道什么叫怕的光。
那個少年不會想到，十幾年后的自己會變成這樣。
胡志寧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枕頭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，很淡，快要聞不出來了。
他沒有哭。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哭過了。
他只是覺得累。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、怎么睡都睡不夠的累。不是身體的累，是那種什么都提不起勁的累。連累本身都讓他覺得累。
明天會好嗎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明天的鬧鐘還是會響三遍，他還是會按掉，然后繼續(xù)躺著。被子會裹在腰間，手機屏幕會亮了又暗，日光燈管會在頭頂嗡嗡地響。
這就是他現(xiàn)在的生活。
一個廢物的早晨，和一個廢物的所有早晨一樣，沒有任何區(qū)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