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有人點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照雪沒有讓他一個人走。，一左一右，像押送，又像保護。沈照雪坐副駕駛，雨水順著車窗往下爬，把她的側(cè)臉切成一條一條冷白的線。。。，老城區(qū)雨天哪條巷子積水、哪條橋洞容易堵，他閉著眼都知道。沈照雪看了他一眼，沒反對，只讓外勤把陸沉的鞋套封起來，換上一次性防護靴。。。。。，笑了一聲。“別嫌丑，至少比你那雙鞋干凈。你現(xiàn)在這情況，腳底下粘點泥都能當通緝令用?！保骸皩Ｐ拈_車?！?。，沿著河堤往老城區(qū)走。沿河路已經(jīng)被臨時封控，水利局的皮卡、**的錐桶、收容局的**混在一起，把一個普通縣城早晨弄得像防汛演練。。
雨還在下。
路邊小賣部的卷簾門半拉著，老板娘探出頭看了一眼，很快又縮回去。賣菜的棚子被風(fēng)掀起一角，幾捆小蔥滾到積水里，被水推著往下水道口走。
陸沉看著窗外。
水聲還在。
雪線壓住了橋洞那邊的聲音，卻壓不住整座縣城的雨。雨打車頂，車輪碾水，排水溝吞著落葉，所有聲音混到一起，偶爾會變成很輕的一聲。
陸。
陸。
陸沉把手指按在膝蓋上。
傷口已經(jīng)被簡單包扎過，紗布邊緣滲了一點紅。
沈照雪忽然問：“你聽見了？”
陸沉抬眼。
她沒有回頭。
“你剛才呼吸亂了?！?br>陸沉停了停：“聽見一點?！?br>“內(nèi)容？”
“我的姓?！?br>車里安靜了一秒。
羅萬山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，又很快松開。
“它在確認你?！鄙蛘昭┱f，“名字越完整，牽引越強。有人叫你全名，不要答應(yīng)?！?br>陸沉看向她。
“你們以前遇到過？”
沈照雪沒回答。
羅萬山倒是接了一句：“遇到過的人，沒幾個還愿意聊這個。”
車開進陸沉住的小區(qū)。
老糧站改的家屬院，墻皮剝落，樓道口堆著舊紙箱和泡沫箱。雨水從屋檐漏下來，在門口砸出一串小坑。隔壁麻將館還沒開門，卷簾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**啟事。
陸沉住三樓。
門打開時，屋里有股舊書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沈照雪站在門口，沒有立刻進去。她掃了一眼鞋柜、窗臺、地面水跡，才點頭讓陸沉開柜。
羅萬山倒是熟門熟路地站在客廳中央，眼神在屋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最后停在墻上一張舊照片上。
照片里，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藍色工作服，抱著還不會走路的孩子，站在青水河防洪閘前。男人笑得有點拘謹，像不常拍照。
陸沉從衣柜底層拖出塑料文件袋。
“別亂看?！彼f。
羅萬山收回視線，嘿了一聲：“我這人毛病多，就是不愛亂看別人家。”
沈照雪說：“你剛才看了十七秒?！?br>羅萬山：“……沈隊，你這也算職業(yè)病?！?br>陸沉沒理他們。
塑料袋外層已經(jīng)發(fā)脆，袋口用紅繩繞了三圈。那是他父親留下的習(xí)慣，文件袋、圖紙、舊賬本，什么都要用繩扣扎好，扎完還要把邊角撫平。
陸沉小時候嫌煩。
現(xiàn)在他的手指卻下意識照著那個繩扣繞了一圈。
沈照雪看見了，沒說話。
袋子打開，里面是幾張舊水文圖、兩頁泛黃的記錄紙，還有一張被折得很小的手繪地圖。
紙頁一攤開，羅萬山臉色就變了。
他伸手想碰，又停在半空。
“真在你這兒?！?br>陸沉看著他：“你見過？”
羅萬山把手收回去。
“三十年前見過半張?！?br>“在哪兒？”
“水文站。”羅萬山說，“**當時拿著這圖，罵我們一群人瞎挖?！?br>“挖什么？”
羅萬山又不吭聲了。
屋里只剩雨打窗臺的聲音。
陸沉把那幾張圖壓平，邊角因為常年折疊，已經(jīng)發(fā)白起毛。父親以前不許他碰這些東西，說小孩手上有汗，容易把圖紙泡壞。可陸沉還是偷偷翻過，翻完又照著父親的樣子把折痕壓回去。
那時候他只覺得圖上那些藍線紅圈很無聊。
現(xiàn)在再看，每一條線都像一條沒死透的河。
羅萬山看著圖紙，喉結(jié)動了一下。
“陸建川這人……”他說到一半，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陸沉抬頭：“這人怎么？”
羅萬山避開他的眼睛：“犟?！?br>“這不像壞話?！?br>“也不算好話?！绷_萬山低聲說，“太犟的人，容易把自己填進去。”
沈照雪已經(jīng)把地圖拍照傳回站里。
很快，耳機里傳出一個年輕女聲。
“沈隊，圖上地名和現(xiàn)有地圖對不上。舊河道線有偏移，老橋、廢棄水文站、防洪閘都能定位，但這個斷頭廟……現(xiàn)在地圖上沒有?！?br>聲音頓了頓。
“等下，我疊一下三十年前航拍?！?br>羅萬山聽見這個聲音，皺眉：“方小滿，你別亂疊，舊城改造前后地形差很多?！?br>耳機那頭立刻炸了。
“羅站，我是技術(shù)崗，不是算命崗，知道什么叫坐標校準。還有你車速別太快，剛才定位漂得跟醉酒似的?！?br>羅萬山被懟得沒脾氣，摸了摸鼻子。
陸沉第一次聽見這個聲音，覺得她不像收容局的人。
太鮮活了。
像縣城網(wǎng)吧里一邊打游戲一邊罵隊友的年輕人，被硬塞進了一個見鬼的工作單位。
沈照雪打斷：“結(jié)果?！?br>方小滿那邊鍵盤聲噼里啪啦。
“找到了。斷頭廟舊址在老城區(qū)西南，原來挨著一條小支流?，F(xiàn)在支流被填了，上面是拆遷廢墟和一個臨時停車場。旁邊有口古井，檔案備注說水泥封過。”
陸沉低頭看圖。
父親用紅筆圈出的地方，正好壓在那口古井旁邊。
紅圈旁有一行很小的字。
不是工程標注。
更像父親隨手寫下的提醒。
別聽井。
沈照雪也看見了。
她把那四個字拍下來，放大。
字跡被時間磨得很淡，但最后一個“井”字壓得很重，豎勾幾乎劃破紙面。陸沉盯著那一筆，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經(jīng)過老城區(qū)，有一次路過一處拆遷圍擋，父親把他的耳朵捂住了。
那天圍擋里面也在下雨。
雨聲里，好像確實有一口井。
陸沉那時問父親為什么捂他耳朵。
父親說，小孩子別亂聽大人欠下的賬。
這句話在記憶里一閃而過，快得像被水沖走的紙片。
“出發(fā)?！?br>斷頭廟舊址離陸沉家不遠。
車開過去只用了十幾分鐘。
雨把老城區(qū)的窄路泡得發(fā)亮，拆遷廢墟外拉著藍色圍擋，圍擋上噴著“城市更新，幸福青水”。幾個字被雨水沖得發(fā)花，幸福兩個字下面，積著一攤發(fā)黑的水。
臨時停車場空了一半。
地面坑坑洼洼，雜草從裂縫里鉆出來。最里面有一塊凸起的水泥臺，邊緣長滿青苔，像一塊被人遺忘的墓碑。
羅萬山指了指。
“井在下面?！?br>沈照雪讓外勤拉警戒線。
兩個外勤繞著水泥臺走了一圈，腳步很輕。一個人把儀器貼到地面，屏幕上的數(shù)值跳得很亂；另一個掀開圍擋角落，里面露出半截舊石階，石階被水泥封死，縫里長出細細的草。
羅萬山看見那半截石階，臉色又沉了一分。
“以前這里不是停車場?！彼f，“廟門朝東，井在后院。那時候來上香的人少，來躲雨的人多?！?br>沈照雪問：“你來過？”
羅萬山把銅鈴換到另一只手里。
“誰小時候沒跟大人來過幾座破廟。”
他說得隨意。
可陸沉聽得出來，他又在躲。
陸沉站在停車場邊，剛一靠近，就聽見了水聲。
不是雨。
不是排水溝。
是從水泥臺下面?zhèn)鞒鰜淼摹?br>很深。
很悶。
像有人坐在井底，用指甲一點點刮著石壁。
他眼前檔案紙浮出半頁。
區(qū)域異常：斷頭廟舊址
狀態(tài)：舊名殘留
警告：井下存在點名回聲。
聽見完整姓名者，將短暫失神。
陸沉立刻抬手。
“別靠太近?！?br>沈照雪看他。
陸沉說：“井底會點名?！?br>羅萬山這次沒問他怎么知道。
他從車里拎出一只銅鈴，鈴身發(fā)黑，邊緣磨得發(fā)亮。
“全員阻音，繩扣系死。聽見自己名字，立刻退。”
一個外勤低聲問：“羅站，聽不清也算嗎？”
羅萬山看了他一眼。
“真點到你，你會知道。”
沈照雪把雪線繞在水泥臺周圍。
線剛落下，水泥臺底下傳來一聲輕響。
咚。
陸沉后背一麻。
這聲音和老橋底下那道敲門聲很像，卻更近，更清楚。
水泥臺表面的裂縫里，慢慢滲出一絲黑水。
黑水沒有順著雨往外流，而是在裂縫邊緣停住，像一只眼睛睜開。
方小滿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。
“沈隊，我調(diào)到停車場北側(cè)監(jiān)控了。畫面有點花，等我降噪?！?br>沈照雪說：“傳過來?！?br>陸沉看不到監(jiān)控畫面，只能聽見方小滿那邊忽然安靜。
鍵盤聲停了。
過了兩秒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沈隊?！?br>“說。”
“**下面……”
方小滿吞了下口水。
“坐著一個人。”
雨聲一瞬間變重。
沈照雪抬眼，看向水泥臺。
方小滿像是怕自己看錯，又把聲音壓得更輕。
“不對?！?br>“它沒有頭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