誤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手機震了三下。。催債的。上個月父親住院的醫(yī)藥費還欠著兩萬八，信用卡刷爆了兩張，房租已經拖了半個月。她從圍裙口袋里掏出手機，果然，又是趙叔，這位父親的老戰(zhàn)友，幫她墊了不少錢，語氣一次比一次急?！俺纬?，叔不是催你，實在是手頭也緊……”，飛快地打了幾個字：“趙叔，這周之內一定還上。”發(fā)出去之后她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，知道自己又在說大話了。這周之內？她兜里現(xiàn)在連兩百塊都拿不出來。，但傳菜員一個月?lián)嗡牢迩K。白天她還在一家教培機構當前臺，兩份工加起來到手勉強一萬出頭，刨去房租和日常開銷，每月能剩三千就不錯了。照這個速度，她得還到明年去?！靶￡懀氵^來一下?！崩习迥飫⒔阍诤髲N門口沖她招手。。劉姐上下打量她一眼，眼中閃過心疼，她嘆口氣，看著陸心澄，她哪怕穿著最普通的黑色工作服、頭發(fā)隨便扎個丸子頭，往那兒一站就是一朵出水芙蓉，骨相生得極好，眉目間有一種不爭不搶的清透感。“今晚有個大活兒，”劉姐說，“君瀾酒店的晚宴，缺****。主辦方要求形象好、氣質佳，一個小時三百塊。”。一小時三百，如果干四個小時就是一千二，干六個小時就是一千八。“不過我先說好，”劉姐的語氣有些微妙，“那種場合來的都是非富即貴的大人物，你手腳麻利點。還有，”她頓了頓，語氣似嘆，“別想著攀高枝，那種場合的女人，人家看不上，我之前見過有太多女孩……你別為了一時的利益，毀了自己的人生?！保瑳]接話。她知道劉姐什么意思，無非是提醒她別做豪門夢?？伤懶某芜@輩子做過最奢侈的夢，也就是夢見自己中了兩百萬彩票，把債還清后還剩三十萬給自己交個房子首付。豪門？那玩意兒離她的生活比銀河系還遠?！拔胰??！?，陸心澄換好統(tǒng)一的服務員制服，站在君瀾酒店宴會廳外的走廊上。，三百塊一小時是有道理的。統(tǒng)一的深灰色套裝裙，質感和她在**買的那種完全不同，腰身收得恰到好處，襯得人腰細腿長。主辦方專門安排了化妝師給所有****做了頭發(fā)和妝容，陸心澄看著鏡子里那個眉眼精致、唇色嫣紅的女人，有一瞬間的恍惚。，說今晚是京圈頂級豪門的場子。落家，那個連名字都帶著金光的家族，集團**地產、金融、科技，在A市盤踞了幾十年，根深蒂固到領導見了落家老爺子都要客客氣氣。
“聽說落家大少今晚也會來，落望。就是落家那位唯一的繼承人?！币粋€圓臉姑娘壓低聲音，眼睛里全是小星星，“我上次在雜志上看到過他，天哪，簡直不像真人，像AI建模出來的?！?br>“得了吧，那種人咱們八輩子也接觸不到。”
陸心澄調整了一下領口的位置，心想管他是誰，她今晚的任務就是端盤子，端完拿錢走人。
宴會廳內觥籌交錯，水晶燈折射出的光芒碎了一地，每個人的臉上都鍍著一層柔光。陸心澄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，腿已經有點酸了，但她面上依然端著得體的微笑。高跟鞋是統(tǒng)一配的，比她平時穿的鞋跟高了兩厘米，后跟已經磨出了一個水泡。
“再來一杯?！庇腥藦乃斜P上拿走最后一杯香檳，順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拂過。
陸心澄面不改色地把手抽回來，笑容不變：“好的，稍等?！?br>這樣的事她今晚碰到三次了。第一次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地中海，第二次是個年輕的富二代，第三次是現(xiàn)在這個不知道哪個公司的老總。這種場合，服務員就像**板，有些人的手就像長了眼睛，專往**板上招呼。
陸心澄面上不顯，心里已經把三個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。但她不會發(fā)作，不是她慫，只是她真的需要這筆錢。人在屋檐下，低頭不丟人，丟人的是頭低著還被人踩。
她去后廚補酒水的時候，領班攔住她：“心澄，你去一趟三樓東側休息室，給客人送一壺醒酒茶。308房間?！?br>“好的?！标懶某味似鹜斜P，乘電梯上了三樓。
三樓比一樓安靜得多，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，踩上去像踩在云上。墻上掛著不知道真假的油畫，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壁燈，光線昏黃而曖昧。她走到308門前，抬手敲了敲門。
沒人應。
又敲了三下，還是沒人。
陸心澄試著擰了一下門把手，門沒鎖。她猶豫了零點幾秒，推門進去了。
房間里沒開大燈，只有角落一盞落地燈亮著，橘**的光線把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溫暖里?？諝庵杏芯茪夂土硪环N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，濃烈、灼熱，像某種動物的領地標記。
她第一反應是這屋里沒人，正要把茶放在茶幾上就走，余光忽然掃到了沙發(fā)上的人影。
那是一個男人。
他靠坐在寬大的皮質沙發(fā)上，西裝外套已經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，白襯衫的領口被扯開，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，布料因為汗?jié)穸胭N在身上，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。他的臉隱沒在暗處，只能看出輪廓極其深邃，下頜線像是被誰用最精準的刀削出來的。
陸心澄腳步頓住了。
她先是那張臉驚艷到，而后她聞到了空氣里那股異樣的甜膩味道，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，這種氣味讓她本能地警覺起來。
“**？”她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，“醒酒茶放在茶幾上可以嗎？”
男人忽然動了。
他的反應快得不像是一個醉酒的人，幾乎是在陸心澄聲音落下的瞬間，一條手臂猛地扣住了她的腰。陸心澄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自己往前一帶，托盤掉在地上，茶杯摔碎了，她整個人跌進了沙發(fā)里，跌進了那個滾燙的懷抱中。
鼻尖是更濃烈的甜膩氣味，混合著男人身上清冽的松木香。陸心澄的大腦在這一刻反而異常清醒，她甚至能在這種極限距離下看清對方的五官，眉骨高而鋒利，鼻梁挺直，薄唇緊抿，眼睛半闔著，睫毛濃黑纖長，像兩把小扇子。
這長相，她在雜志上見過。
圓臉姑娘說的AI建模，果然不是在夸張。
男人的手掌滾燙得像一塊剛從火里取出的鐵，熨帖在她腰間，力道大得不像話，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。陸心澄試圖掙了一下，紋絲不動。她聽到他呼吸聲粗重，每一下都像風箱一樣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
“別動?！彼穆曇魡〉貌幌裨挘袷菑纳ぷ友劾飻D出來的，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克制。
陸心澄沒動。
她忽然明白發(fā)生了什么?？諝庵械奶鹉仛馕丁⒛腥瞬徽５捏w溫和反應，這是被人下藥了，而且劑量絕對不小。
他艱難地睜開眼睛，那雙平時大概冷得像深潭一樣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，眼底燒著一場大火。他看著陸心澄，視線從她的眉眼滑到鼻尖，又落到嘴唇上，然后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，偏過頭去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“出去?！彼f。
陸心澄眨了一下眼睛。
她聽到了什么？不是從他嘴里說出來的，而是直接出現(xiàn)在她腦子里的？一個聲音，和他的聲線一模一樣，但語速極快，措辭也完全不同。
“出去?！彼终f了一遍，聲音更冷了。
腦內那個聲音再次響起，這次更清晰，更炸裂：她好香。她身上什么味道？不是香水，是洗衣液？什么牌子的洗衣液這么好聞？不行了不行了，別聞了，再聞真要死了，她腰好細，好軟。好想——
戛然而止。
像是那個聲音的主人在腦子里狠狠踩了一腳剎車。
陸心澄僵住了。
不是，這什么情況？她幻聽了？還是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產生了某種認知偏差？她一定是太累了，連續(xù)打工兩周沒休息，身體終于開始報復她了。
男人的手還扣在她腰上，指尖微微發(fā)顫。他整個人都在發(fā)抖，那種抖不是冷，而是用盡全力在壓制某種本能的、不可控的**。額前的碎發(fā)被汗水打濕，貼在光潔的額頭上，看起來狼狽極了，又好看極了。
陸心澄盯著他看了兩秒，忽然做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舉動。
她伸出手，輕輕覆上他扣在自己腰間的手背，十指收攏，用力握了握。
“你是不是被下藥了？”她的聲音很輕很穩(wěn)，沒有慌張，沒有尖叫，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鎮(zhèn)定，“你需要我叫人過來嗎？還是打120？”
他猛地抬頭，那雙燒著火的眸子直直撞進她的視線里。
腦內聲音又炸了：她碰我的手了。她主動碰我了。她問我需不需要幫助。這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好的女人。
陸心澄：“……”
好的，她確認了，她沒瘋。她只是好像獲得了一種不太正常的超能力，她能聽見這位京圈頂級豪門大少的心聲。
而且這位大少的心里住著一個和他本人截然不同，居然……暴躁又純情？
“不需要?！彼砷_扣在她腰上的手，動作生硬而克制，像是不把那些手指一根根掰開就沒辦法完成這個指令。他把自己往沙發(fā)角落里又縮了縮，拉開和她的距離，偏過頭去不再看她。
她的手從我手上拿走了。她手好涼，好舒服。我剛剛是不是太兇了？她會不會被嚇到？她要是跑了怎么辦？可是她現(xiàn)在跑是對的，我現(xiàn)在的狀態(tài)太危險了，我怕傷到她。
陸心澄深吸一口氣，彎腰撿起地上的托盤和碎瓷片。她動作利落地把碎片包進紙巾里，又從茶幾上的水壺里倒了杯溫水放在他手邊。
“我不知道你現(xiàn)在什么情況，”她說，“但這個房間的門我從外面沒法幫你鎖。我去找你的家人或者助理，讓他們過來。你一個人在這里，別再讓別人進來了，萬一進來的是別有用心的人?！?br>她說完轉身就走。
身后傳來一個啞到極致的聲音：“等一下?！?br>她回頭。
他沒看她，臉埋在手臂里，耳廓泛著不正常的紅。他的聲音悶悶的，像是從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。
“……謝謝?！?br>她走路的背影都好好看。等等我在想什么。她讓我別再讓別人進來了，她好細心好周到。她走了。她真的走了。她叫來的要是別人怎么辦。她會不會再也不回來了。我連她叫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是不是應該要個****。
陸心澄在走廊里快步走了十幾步，然后靠在墻上，捂住嘴，肩膀抖了好幾下。
她實在忍不住憋笑。
她拼命把嘴角往下壓了壓，花了好幾秒才重新讓自己的表情管理上線。好險，剛剛差點笑出聲。那位落家大少，京圈頂級繼承人，表面上一句“出去”冷得能凍死人，結果心里在瘋狂夸她好聞。
這要是說出去誰信？她自己都不太信。
她快步下樓去找人，在走廊拐角處碰到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，看那干練利落的樣子應該是助理一類的角色。她攔住了他：“請問您是落先生的人嗎？308房間的落先生需要幫助?！?br>男人瞬間變了臉色，三步并作兩步沖上樓去。
陸心澄回到宴會廳繼續(xù)工作。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她格外小心，繞開了那幾個愛動手動腳的客人，安安靜靜地端盤子遞酒水，把自己當成一個有手有腳但沒表情的機器人。
晚宴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。她去**室換回自己的衣服，穿上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衛(wèi)衣和一條牛仔褲，把丸子頭拆了，頭發(fā)披散下來。化妝師給畫的妝她沒卸，對著鏡子看了看，沒舍得擦。這粉底液看著就貴，讓她多留一會兒吧。
領班給她結了工資，一千八百塊現(xiàn)鈔。陸心澄把錢仔仔細細對折放進錢包最里層，心里盤算著：先還趙叔一千，剩下的八百交房租，不夠的過兩天再說了。
她走出君瀾酒店的大門，秋天的夜風裹著涼意灌進領口，她縮了縮脖子，站在路邊等網(wǎng)約車。手機上顯示還差五塊錢才能打到快車，她猶豫了一下，點了拼車。
一輛黑色邁**無聲無息地滑到她面前，停得穩(wěn)穩(wěn)當當。
車窗緩緩降下來，露出一張她已經認識的臉。
但此刻這張臉和兩個小時前完全不同了。頭發(fā)被重新打理過，一絲不茍地往后梳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。換了件深灰色的襯衫，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。那雙眼睛褪去了方才的灼熱和迷亂，變得沉靜而冷淡，像兩塊沒有溫度的墨玉。他整個人散發(fā)出一種拒人千里的疏離感，仿佛剛才沙發(fā)上那個渾身發(fā)燙、內心瘋狂夸她洗衣液好聞的男人，只是一個平行時空的幻影。
陸心澄下意識后退了半步。
男人偏過頭來看她，目光從她臉上的妝掃到她腳上那雙洗得泛白的帆布鞋上，淡淡開口：“上車?！?br>她還沒走。她居然還沒走。我讓助理查了監(jiān)控才找到她。她穿衛(wèi)衣也好看。不化妝也好看。不對她今晚化妝了好美好美好美。
陸心澄：“……不用了，我已經打到車了?！?br>“取消?！?br>“太麻煩了落先生，我——”
“上車?！彼终f了一遍，語氣沒有任何波動，甚至帶上了一點不耐煩的味道。
求你了我求你了上車吧。外面這么冷你穿這么少會感冒的。我車里有暖氣。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。
陸心澄沉默了兩秒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。
車內很暖，真皮座椅柔軟得不像話。車載香氛是淡淡的木質調，和之前在休息室里聞到的松木香是同一款。她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坐好，把隨身背的帆布包放在膝蓋上，雙手攥著包帶。
“地址?！彼麊?。
“??？”陸心澄愣了下，“哦，我住的地方。呃，安華里小區(qū)?！?br>他沒接話，對前排的司機微微頷首。車子平穩(wěn)地駛出酒店大門。
車廂內安靜下來，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。陸心澄側頭看了一眼車窗外的夜景，繁華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往后退去，像一條流動的光河。
“今晚在休息室，”身邊的聲音忽然響起，語氣淡淡“你什么都沒看到?！?br>陸心澄轉過頭，對上那雙冷淡的墨色瞳仁。她忽然想到剛才在休息室里他腦子里炸開的那些話，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了，又迅速抿平了。
“我什么都沒看到。”她認真點頭。
撒謊。她明明看到了。她嘴角在動她在偷笑。她笑起來真好看。不對我在想什么。她會不會說出去？不會，她看起來不像多嘴的人。但她要是說出去怎么辦？算了說出去就說出去吧，反正也沒什么。

“還有，”他從座椅側邊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，修長的手指骨節(jié)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，“這張名片你拿著。如果今晚的事對你造成了任何困擾，你可以聯(lián)系我。”
陸心澄接過名片。黑色的卡片上只印了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，名字是兩個字，落望。沒有頭銜，沒有公司，沒有任何多余的信息。這種名片比那種印滿各種唬人頭銜的還要貴氣一百倍。
“好。”陸心澄把名片收進帆布包側邊的口袋里。
車子在安華里小區(qū)門口停下。這個老舊的小區(qū)連門禁都是擺設，大門敞開著，路燈壞了兩盞，路面坑坑洼洼，雨后積的水還沒完全干。陸心澄從車上下來，彎腰沖車窗里說了一聲“謝謝落先生”，轉身就要往小區(qū)里走。
“等等?！?br>她回身，車窗再次降下來，落望的臉隱沒在車內昏黃的燈光和暗影之間，神色看不太清。
“今晚的事，”他說，“真的謝謝你?！?br>她住在這種地方。路燈都是壞的。她一個人走回去不安全。我是不是應該送她進去？可是她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？可是真的很不安全。她今晚幫了我。我不能讓她一個人走這條破路。
車門從里面被推開了。
落望下了車，西裝褲筆直的長腿邁了兩步站到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，低頭看她的姿勢帶著一種不自覺的、渾然天成的矜貴。夜風把他襯衫領口的氣息送到她鼻尖，還是那股松木香，但和休息室里那種侵略性十足的灼熱不同，此刻的松木香被夜風稀釋了，淡而清冽。
“我送你進去?！彼f，語氣簡短，不容拒絕。
這條路也太破了。她每天都走這種路？不行，明天讓助理來修一下路燈。不對，這也不是我的地盤。那我以什么名義修？私人捐贈？算了先送她進去再說。她住哪一棟？千萬別是太里面。
陸心澄走在前面，落后她半步跟在后面。路燈確實壞了兩盞，路面上的積水反射著遠處零星的光。她走得很快，對這條路太熟了，知道哪里有個坑哪里有個坎。
“到了，”她在六號樓門口停下，“就是這棟。我住五樓，沒電梯?！?br>落望抬頭看了一眼這棟灰撲撲的居民樓，陽臺上堆滿雜物，外墻皮掉了好幾塊，露出里面的水泥。
五樓。沒電梯。她每天爬五樓。她是不是沒錢。她今晚在酒店端盤子。她需要錢。她為什么需要錢？家里出了什么事？她一個人住嗎？不行，我不能問，問了顯得我在調查她?？墒俏蚁胫?。
他收回視線，看著她：“上去吧?！?br>陸心澄嗯了一聲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路燈的微光照在她臉上，襯得她美顏如畫，周圍破敗的環(huán)境讓她像在懸崖邊生長出的花，美而堅韌。
“落總，”她笑了，“你人挺好的?！?br>落望面無表情地看著她：“你想多了?！?br>她說我人好。她說我人好她居然說我人好。我要死了。我今晚絕對睡不著了。她叫我落總。她聲音好好聽。她說我人好。
陸心澄轉過身去，嘴角的弧度再也壓不住了，如果不是腦海里能聽到他的心聲的話，她真的信了。她快步走進樓道，在感應燈亮起來的那一瞬間，終于無聲地笑彎了腰。
她扶著樓梯扶手，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。不行了，真的不行了，再這樣下去她要被自己憋死。那位落家大少，京圈頂級繼承人，看起來冷得像南極冰川，結果心里那個小劇場簡直比她的社交軟件還熱鬧。
笑夠了，她才慢悠悠地爬樓梯。五樓，九十二級臺階，她閉著眼睛都能數(shù)出來。打開出租屋的門，十平米出頭的單間，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柜，墻角的行李箱上堆著沒來得及疊的衣物。
她把包放下，掏出那張黑色名片，在燈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
落望。落家大少。據(jù)說整個京圈的千金小姐們排著隊想嫁的人。今晚被她撞見了最狼狽的樣子，然后一路送她回家，還在心里說要給她修路燈。
陸心澄把名片夾進手機殼和手機的夾層里，拿起睡衣去沖澡。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，她閉著眼睛想：明天還要早起上班，先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。端一盤子的時薪三百塊，跟那種層次的人不會有任何交集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那輛黑色邁**在她上樓之后并沒有立刻開走。落望在車里坐了很久，久到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好幾眼，欲言又止。
他手里拿著手機，屏幕上是助理發(fā)來的資料。
陸心澄，二十二歲。父親陸遠山，退伍**，去年確診肝癌晚期，手術后恢復不佳，目前在家中休養(yǎng)。母親早逝。本人****，現(xiàn)同時打兩份工，負債約十二萬。
他把這份資料看了三遍，然后把手機鎖屏，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。
他想，十二萬，她在端盤子，她爬五樓，她說我人挺好的……
他睜開眼，聲音又冷又平：“回老宅?！?br>車子發(fā)動的時候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就是這只手，兩個多小時前扣在那個女人腰間，燙得像著了火。他現(xiàn)在還記得那個觸感，腰很細，隔著薄薄的工作服，能感覺到皮膚的溫度。
“備一份禮物，”他忽然開口，對前排的助理說，“明天送到安華里小區(qū)六號樓501?！?br>“是，落總。禮物以什么名義？”
落望沉默了片刻。
“就說，”他的語氣淡漠，“感謝今晚的服務?！?br>如果陸心澄現(xiàn)在在這里的話，一定能聽到他的心聲：什么名義。什么名義才能讓她收下又不覺得奇怪。感謝服務這個理由太爛了。算了先送了再說。她會不會不收？她要是退了怎么辦？我親自去？不行太刻意了?？墒俏艺娴暮芟朐僖娝幻?。
他想再見到她。這個念頭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，就根深蒂固地扎在了腦子里，像一棵瘋長的樹，撐得他整顆心都鼓鼓囊囊的。
而在五樓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里，陸心澄已經洗完澡躺在床上，正準備關燈睡覺。她忽然想起什么，拿起手機，在搜索欄里打了兩個字：落望。
彈出來的信息鋪天蓋地。
落氏集團唯一繼承人，二十八歲，哈佛商學院M*A，回國后接管家族核心產業(yè)，三年內讓落氏股價翻了一倍。連續(xù)五年入選亞太地區(qū)最具影響力青年商業(yè)領袖。上過三次頂級財經雜志的封面，每一次封面圖的評論區(qū)都會被“好帥我可以”的留言淹沒。
她翻了翻那些照片，每一張里的落望都是同一副表情：嘴角微抿，眼神冷淡，像一座無人能攀越的雪山。
陸心澄又想起今晚在休息室里他腦子里炸開的那句“她好香好軟我要死了”，還有在馬路邊那句無聲的“求你了上車吧”，還有在樓下那句“我今晚絕對睡不著了”。
她把臉埋進枕頭里，肩膀又開始抖了。
“這個人，”她悶聲自言自語，“還真是……”
沒找到合適的形容詞，她放棄了，關燈睡覺。
月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里漏進來，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。陸心澄閉上眼睛，腦子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(xiàn)出那雙燒著火的眼睛，那種像要把她揉進骨血里的力道，還有那句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、啞到極致的“謝謝”。
她的心跳快了半拍，然后她用被子蒙住頭，強行把那個畫面趕出了腦海。
睡覺睡覺，明天還要打工呢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，京郊最昂貴的獨棟別墅里，落望洗完今晚的第三個冷水澡，穿著黑色的睡袍站在落地窗前，手里拿著一杯冰水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眉目之間的冷淡褪去了一點，露出底下一種連他自己都沒見過的、近乎茫然的表情。
他拿起手機，點開助理發(fā)來的陸心澄的資料，又看了一遍。
陸心澄。
他把這三個字在舌尖轉了一圈，沒念出聲。
然后他放下手機，拿起床頭柜上一個東西，不知道什么時候，他居然從休息室里帶走了那片摔碎茶杯的碎瓷片中的一片，用紙巾包著，現(xiàn)在攤在手心里，小小的，白色的，上面還帶著一點茶漬。
落望盯著那片碎瓷片看了三秒鐘，面無表情地把它放進了床頭柜的抽屜里。
自己大概是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