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評選結果的那兩周，她把大部分時間泡在了畫室里。

學院給參賽的學生配了獨立的創(chuàng)作空間，在美術樓頂層。

她最近在畫一組新東西。

不是風景，不是靜物，是一個人。

她沒有告訴程曜。

那組畫被她藏在畫室最里面的角落，畫布蒙著白布，畫架背對著門，誰進來都看不見。

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，她才會掀開那塊布，坐在畫布前面，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
第一幅畫的是那個雨夜。

深灰色的巷子，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(fā)亮，墻根有團模糊的黑色影子。

畫面前景是一把撐開的透明的傘，傘面上濺起的雨珠用了很細碎的白色顏料，一點一點點的點上去的，像是在幽暗的畫面里撒了一把碎鉆。

第二幅畫的是石榴樹下的少年。

陽光穿過樹葉落在他身上，白T恤，黑色長褲，微微低著頭，手里拿著一本卷了邊的書。

樹影在他身上晃動，光斑和陰影交織在一起，她用很薄的顏色一層一層罩染，試圖捕捉那種轉瞬即逝的光影。

第三幅還沒畫完。

畫布上只有一雙眼睛。

黑沉沉的，深不見底，像一汪化不開的濃墨。

那雙眼看著她，不是從畫布里，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，像是隔了五年的時間，隔了一本寫滿字的筆記本，隔了一場爆炸的火光。

程曜不知道她在畫什么。

他只知道她最近往畫室跑得越來越勤，有時候連晚飯都忘了吃。

他去畫室接她，敲門，聽見里面一陣手忙腳亂的動靜，然后她的聲音從門后傳出來，帶著一點心虛的慌張：“等一下！”

門開了一條縫，她探出半個身子，把門擋得嚴嚴實實。

“你怎么來了？”

“六點了，你沒回消息?！?br>
“啊……我沒看手機?！?br>
她轉頭往畫室里看了一眼，確認那塊白布還好好地蒙在畫架上，才把門開大了些走出來，順手把門帶上了。

程曜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，落在那扇關上的門上。

“你在畫什么？”

“沒什么。就是作業(yè)。”

她說這話的時候耳朵紅了一點。

程曜看見了。

他沒有拆穿她。

評選結果***的最后一個周五公布了。

姜知梔入圍了。

下一輪是終評，十二月初，屆時將從全國入圍的三十位青年畫家中選出最終的獲獎者。

消息是輔導員打電話告訴她的。

她正窩在客廳沙發(fā)上啃蘋果，電話掛了之后愣了幾秒，然后從沙發(fā)上彈起來，在客廳里轉了兩圈，不知道是該先尖叫還是先打電話。

她決定先尖叫。

程曜從廚房探出頭來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入圍了！”

程曜愣了一下。

“青年雙年展！我入圍了！”

她笑得眼睛彎彎的，整個人散發(fā)著一種從內到外的雀躍，像一只炸毛的小貓，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說我好開心。

程曜看著她那個樣子，嘴角慢慢彎起來。

“恭喜?！?br>
“你就說一句恭喜？”

“那要說什么？”

“你應該說……你本來就很厲害，入圍是遲早的事?！?br>
“你本來就很厲害。入圍是遲早的事?！?br>
“程曜你學我！”

“沒有?！?br>
姜知梔又氣又笑，把手里的蘋果核朝他扔過去，他伸手穩(wěn)穩(wěn)接住了，轉身丟進廚房的垃圾桶里，然后走回來，站在她面前。

她仰起臉來看他，嘴角還在往上翹。

“程曜，決賽之前我要完成一組作品。主題已經定了，大概這個主題……會跟你有關?！?br>
“好?！?br>
“你不問我畫的是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