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顧長河，俺來給你當(dāng)媳婦，你要不要？"
暮色壓下來的時候，顧長河正蹲在灶前對付一碗稀得見底的玉米糊糊，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劈進(jìn)來，直愣愣的，連個彎都沒拐。
門口那女人像是大半年沒沾過梳子，頭發(fā)結(jié)成綹，一身補(bǔ)丁摞補(bǔ)丁的粗布褂子垮在身上，臉涂得跟灶膛里扒出來的似的——不消說，又是往臉上抹了鍋底灰。
頭一眼瞧過去，活脫脫戲文里唱的張飛。
顧長河辨不出這人是誰，但耳朵不騙人，嗓音嫩得很，年紀(jì)大不了。他心里有數(shù)：這準(zhǔn)是個俊俏的，不俊俏犯不著往臉上糊灰。
一九三八年，柳河村早就掛上了***。**隔三差五就進(jìn)村來，搶糧搶牲口，更搶女人。別說十七八的大姑娘，便是四十來歲的嬸子撞上了都未必能囫圇著回來。所以村里但凡有幾分姿色的年輕女人，不光不收拾，出門前還特意抓一把鍋底灰往臉上抹，個個打扮成母夜叉，能多丑就多丑。這是活命的法子。
顧長河手里的筷子擱下了，盯著門口那團(tuán)灰撲撲的人影，沒吭聲。
女人一腳跨過門檻，又補(bǔ)了一句："你點(diǎn)個頭，俺就是你的人了。"
顧長河喉結(jié)滾了滾，心跳快了半拍，嘴上卻沒接。他是穿過來的，兩輩子歲數(shù)摞一塊快四十了，早過了聽見姑娘表白就暈頭的年紀(jì)。眼下他確實(shí)缺個女人——缺得很——但不明不白的事，他不干。
他抬手指了指那張黑臉："你……是哪家的？"
"俺是田小荷呀！"女人幾步搶到洗臉架跟前，舀起盆里的水就往臉上搓?；夷嘞吹袅?，脖子一揚(yáng)，扭過臉來——
顧長河呼吸頓了一瞬。
那是一張叫人挪不開眼的面孔。桃花眼微微上挑，鼻梁挺得恰到好處，嘴唇豐盈微翹，純里頭帶著幾分媚，像山澗里的水，清澈見底，又暗流涌動。
蘇婉清。
這個名字第一時間撞進(jìn)他腦子里。
太像了。跟《情滿四合院》里那個蘇婉清，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不過定睛再瞧，還是有差別的。這姑**皮膚比蘇婉清還要白上兩分，年紀(jì)明顯更小，身板也更單薄些。轉(zhuǎn)念一想，這是一九三八年，不可能是她。再說了，到如今他也沒鬧明白這到底是不是那個世界。
但管他哪個世界呢——這姑娘，是真漂亮。
柳河村田大柱的閨女，田小荷。今年整十八，跟他一般大。
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，主動跑上門來嚷著要當(dāng)他老婆，顧長河心里頭翻江倒海的，一個念頭在腦子里炸開——這好事輪得到我？
照他家的條件，**賣鐵也娶不上這么俊的媳婦。
他是胎穿來的，命不好，生在亂世。家里窮得叮當(dāng)響，爹娘在他十二三那年先后撒手走了，就撇下兩間快塌的土坯房給他容身。后來跟著村里的老獵戶學(xué)了點(diǎn)打獵的皮毛手藝，才算沒**，硬撐到今日。這種家底，在柳河村那是墊底的，討老婆比登天還難，更別說田小荷這樣的了。
"不是……小荷，你莫不是跟我鬧著玩？"好事砸得太突然，砸得他覺著不真實(shí)了。
"不是。"田小荷把腦袋搖了又搖，臉上沒有半點(diǎn)玩笑的意思。"俺昨晚翻來覆去盤算了一整宿。"
"到底出什么事了？"顧長河看她眉眼間壓著焦灼和慌張，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。"你遇上難處了，對不對？"
上下兩輩子加起來，顧長河的心智早磨出來了。他一眼就瞧出，田小荷是走投無路了才來的。
田小荷腦袋垂了下去，嘴唇咬得泛白，悶了半刻才擠出一句："俺昨兒個出門，不巧撞上了賴皮狗……他說，要俺跟他。俺不答應(yīng)，他就、就把俺送給松本太君……"
顧長河聽完，臉沉了。跟他估的差不多——不，更糟。賴皮狗原本就是個游手好閑的街痞子，**打進(jìn)來那天，頭一個跪下去當(dāng)了漢奸，帶著**抄的家門就是他領(lǐng)的路。松本次郎是這一片的**頭，盤踞在鎮(zhèn)上。田小荷被賴皮狗盯上了，還能有什么好果子吃？
怪不得急成這樣。
不對——慢著。
顧長河眼神一收："小荷，你嫁給我，賴皮狗就放過你了？他是松本跟前的人，要捏死咱們兩個，跟捏死兩只螞蟻似的。你這不是……在害我嗎？"
田小荷臉上血色唰地退了個干凈，身子抖得跟篩糠一樣，淚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轉(zhuǎn)："顧長河，你……你帶俺跑吧，跑得越遠(yuǎn)越好。你家就你一口人，沒啥可牽腸掛肚的。咱們一塊離開這鬼地方，尋個太平去處，安個家，俺給你當(dāng)媳婦，給你生娃……"
顧長河一下全明白了。
田小荷是看明白了自己的處境，想逃，可她一個姑娘家，孤身一人哪跑得出去？所以才要**人搭伴。挑上他，不挑旁人，圖的就是他上沒老下沒小，光棍一條，沒什么牽掛，也沒什么累贅。
"長河哥，實(shí)在不成，你就帶俺進(jìn)山。咱倆鉆山洞里過日子——你會打獵，餓不死的……"見他還在猶豫，田小荷一把攥住他胳膊，晃了兩下，那眼神跟溺水的人撈浮木似的。
顧長河心里頭翻了幾翻，說不上什么滋味，盯著她那雙勾人的桃花眼："小荷，你這些話……是真心還是被逼的？你真愿意跟我？"
"當(dāng)然愿意。"田小荷說著，人已經(jīng)走到了他跟前，離得不到一尺。原先白得嚇人的臉上，微微透出些紅來。"長河哥，其實(shí)……其實(shí)俺早就歡喜你了。就是俺爹俺娘一直不肯……"
"哦？"顧長河不怎么信。他跟田小荷雖說一個村住著，可平素里幾乎沒說過話，路上碰見了最多點(diǎn)個頭，多余的交集一點(diǎn)兒沒有——跟陌生人也沒什么兩樣。
他伸出手去，一把捉住了田小荷的手，語氣里帶著點(diǎn)**："真歡喜我？我怎么一點(diǎn)沒看出來？"
田小荷掙了一下，沒掙開，就由他握著。腦袋快埋到胸口了，還是用力點(diǎn)了點(diǎn)，白牙咬著下唇，聲如蚊吶："真歡喜……俺心里頭早就裝著你呢……"
顧長河另一只手環(huán)過去，攬住了她的腰："小荷，我也歡喜你。我現(xiàn)在就想要你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