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翻身就嘎吱響，他怕吵著隔壁，盡量一動不動。可越不動越睡不著，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河邊那一幕——東方鳳靠在他肩上，頭發(fā)絲的香氣，溫?zé)岬捏w溫，還有她起身時那個笑。。再睜眼，太陽已經(jīng)照在窗戶上，紙板縫隙里**幾道白光。他摸出枕下手表一看，七點(diǎn)四十。壞了，八點(diǎn)上班。，套上褲子，抓起襯衫邊穿邊往外跑。走廊里撞見老李，辦公室主任，五十來歲，臉拉得老長，端著搪瓷缸子正要去打水。看見西門龍這副狼狽相，鼻子里哼了一聲：“新來的，第一天就遲到？”，襯衫扣子扣岔了，頭發(fā)支棱著：“李主任，我——行了行了，趕緊收拾，八點(diǎn)準(zhǔn)時到會議室。”老李端著缸子走了，皮鞋敲在水泥地上，篤篤篤的。，重新系扣子，用手指梳了梳頭，抓起筆記本和筆就往外沖。會議室在二樓東頭，他推門進(jìn)去時，長條桌邊已經(jīng)坐了一圈人，目光齊刷刷掃過來。他找了個角落坐下，低頭翻筆記本，耳朵根子發(fā)燙。，五十出頭，國字臉，濃眉，穿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襯衫，袖子挽到小臂。他看了西門龍一眼，沒說什么，繼續(xù)講話：“……秋收在即，各村要組織好勞力，該修的渠提前修，該備的種子提前備。農(nóng)機(jī)站老張，你們那幾臺拖拉機(jī)修好了沒有？”
西門龍偷偷打量東方建國。這就是東方鳳的父親。眉宇間確實有些像，尤其是那雙眼睛，都是單眼皮，但東方建國的眼神更沉，像井水，看不出深淺。

會議開到九點(diǎn)半才散。西門龍夾著筆記本往外走，經(jīng)過東方建國身邊時，他開口了：“小西是吧？”

西門龍一愣，忙站?。骸笆牵?zhèn)長?！?br>
“宿舍安排好了？”

“安排好了?！?br>
“缺什么找辦公室老李?！睎|方建國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從他身邊過去了，沒再多說一句。西門龍站在原地，總覺得那雙眼睛在自已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
回到辦公室，老李扔給他一摞文件：“把去年的收發(fā)文整理整理，按時間順序排好，下午要用?！闭f完就出去了，留西門龍一個人對著積滿灰塵的檔案柜。

他挽起袖子開始干。文件散亂，有的缺頁，有的連日期都沒有。他一份份翻，按月份摞成幾堆，再細(xì)細(xì)排序。十月的文件里夾著一張九月的，九月的里頭又翻出八月的，得重新來過。額頭滲出細(xì)汗，手背蹭了灰，一擦臉，花了一道。

“喲，新來的大學(xué)生干粗活呢？”

西門龍?zhí)ь^，東方鳳站在門口，手里拎著一個網(wǎng)兜，里頭裝著兩個飯盒。她換了一件淡綠色的短袖，頭發(fā)披散著，比昨晚更顯精神。

“整理文件。”西門龍站起來，手上還拿著一份發(fā)黃的紙。

東方鳳走進(jìn)來，把網(wǎng)兜往他桌上一放：“給你送飯，怕你第一天找不著食堂。”

西門龍看著那兩個飯盒，一時不知說什么。東方鳳已經(jīng)拉開椅子坐下，翹起二郎腿，托著下巴看他：“愣著干嘛？吃啊，一會兒涼了?！?br>
西門龍打開飯盒，上面一格是米飯，下面一格是炒茄子，還有幾塊肉片。他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茄子炒得油汪汪的，肉片嫩滑，比昨晚的***還香。

“好吃不？”東方鳳歪著頭問。

“好吃。”西門龍又扒了一口飯。

“我媽做的。她說你們單身漢沒人照顧，讓我多照應(yīng)照應(yīng)?！?a href="/tag/dongfangfe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東方鳳晃著腿，“哎，你上午忙啥呢？”

西門龍指指那堆文件：“整理這些?！?br>
東方鳳掃了一眼，撇嘴：“老李就會使喚人。這些破文件放了多少年了，也沒見誰管。你新來的，他就扔給你。”

西門龍笑笑，沒接話。他不想剛來就議論同事。

東方鳳也不追問，換了個話題：“昨晚睡得好不？那床板響不響？”

西門龍想起自已一夜沒睡踏實，臉上有些發(fā)熱：“還行?！?br>
“還行？”東方鳳噗嗤笑了，“我打賭你一晚沒睡好。那屋八年沒人住，潮氣重，床板都朽了?；仡^我讓我爸給你換張床?！?br>
“不用不用，”西門龍忙擺手，“我自已想辦法。”

“客氣啥。”東方鳳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往外看，“你這屋窗戶還破著呢。我爸也真是，就知道開會開會，下面人死活不管。”

西門龍看著她的背影，陽光從窗外照進(jìn)來，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。她轉(zhuǎn)過身，正對上他的目光，兩人都愣了一瞬。

“看什么看？”東方鳳揚(yáng)了揚(yáng)下巴，嘴角卻翹起來。

“沒，沒什么。”西門龍趕緊低頭吃飯。

東方鳳又坐回來，湊近一些，壓低聲音：“哎，我問你，你有對象沒？”

西門龍一口飯嗆住，咳了半天。東方鳳遞過自已的水杯：“急什么，慢慢說?！?br>
西門龍接過杯子喝了一口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是她的杯子，杯沿還留著淺淺的口紅印。他忙放下，臉更紅了：“沒，沒有?！?br>
“真的？”東方鳳眼睛亮了，“省城念大學(xué)，怎么會沒對象？你們學(xué)校女生不多？”

“多?！蔽鏖T龍老實回答，“但我……沒那個心思?！?br>
“那你什么心思？”

西門龍想了想：“想把工作干好?！?br>
東方鳳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突然笑起來：“你可真老實。我爸說的沒錯，你們這些念書念出來的，一個個都傻乎乎的?！?br>
西門龍不知該說什么，低頭繼續(xù)吃飯。東方鳳也不說話了，就坐在那兒看他吃，偶爾踢踢桌腿，哼兩句不知名的歌。

吃完飯，西門龍要去洗飯盒，東方鳳搶過來：“我去洗，你忙你的。晚上我來拿飯盒，順便帶你再去個好地方?！?br>
“昨晚不是去過了？”

“那算什么，”東方鳳走到門口，回頭朝他眨眨眼，“今晚才是真好地方?！闭f完就跑了，腳步聲在走廊里噠噠噠的。

西門龍站在原地，看著門口，半天沒動。老李不知什么時候進(jìn)來的，咳嗽一聲：“小西，文件整完了？”

西門龍回過神來：“快了，李主任?！?br>
老李嗯了一聲，坐到自已位子上，翻開報紙。眼睛卻從報紙上方瞟過來，在西門龍身上轉(zhuǎn)了一圈。

下午的時光過得慢。西門龍把文件整完，又按老李吩咐謄抄了幾份表格。五點(diǎn)半下班，他去食堂吃了晚飯，回來洗了把臉，換了件干凈襯衫，坐在床沿等。

天漸漸黑了。他看看手表，七點(diǎn)，七點(diǎn)半，八點(diǎn)。門外還是沒有動靜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走回來，坐下。窗外的蟲鳴一聲比一聲響。

八點(diǎn)半，門被敲響了。

西門龍彈起來，拉開門。東方鳳站在門外，換了一件白底碎花的連衣裙，頭發(fā)用一條手絹扎著，手里提著一盞馬燈。

“等急了吧？”她笑著，燈光映在臉上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沒，沒有?！蔽鏖T龍說。

“走?！彼D(zhuǎn)身往外走，馬燈一晃一晃，光暈在地上跳躍。

這回走的是另一個方向，穿過鎮(zhèn)**大院，從側(cè)門出去，是一條更窄的土路。兩邊是菜地，種著白菜蘿卜，月光下看得清葉子上亮晶晶的露水。走了十幾分鐘，前面出現(xiàn)一片黑黢黢的樹林。東方鳳徑直往里走，西門龍跟上，腳下踩著落葉，沙沙作響。

樹林深處，豁然開朗。是一塊空地，中間有一棵大槐樹，樹干要兩人合抱那么粗。樹下擺著幾塊平整的石頭，像是被人刻意搬來坐的。

“這地方怎么樣？”東方鳳把馬燈放在石頭上，在另一塊石頭上坐下，“我小時候發(fā)現(xiàn)的，誰都沒告訴過?！?br>
西門龍環(huán)顧四周。月光透過樹葉灑下來，斑斑駁駁。遠(yuǎn)處有貓頭鷹在叫，近處蟲鳴陣陣?？諝饫锸遣菽镜那逑悖熘嗤恋臍庀?。

“真好。”他在另一塊石頭上坐下。

東方鳳抱著膝蓋，看著馬燈的火苗：“心煩的時候，我就來這兒。誰都不知道，就我自已。坐著坐著，就不煩了。”

西門龍看著她。燈光把她的側(cè)臉映得忽明忽暗，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他突然覺得，這個姑娘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無憂無慮。

“你煩什么？”他問。

東方鳳沉默了一會兒：“我想考大學(xué)。”

西門龍一愣。

“我念到高二，我爸不讓念了，說女孩子念那么多書干嘛，回來工作，過兩年找個好人家嫁了。”她盯著燈火，聲音低下去，“可我做夢都想考大學(xué)，想去省城，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
西門龍不知該說什么。他想說自已剛從那“外面的世界”來，那個世界其實也沒那么好，分配工作靠關(guān)系，留城指標(biāo)靠**，他這樣沒門路的，只能來這個小鎮(zhèn)。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，說不出口。

“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傻的？”東方鳳轉(zhuǎn)過頭看他，“鎮(zhèn)上的人都覺得我瘋瘋癲癲的，沒個正經(jīng)?？晌揖褪遣幌胂袼齻兡菢樱畾q結(jié)婚，二十一歲生娃，一輩子圍著灶臺轉(zhuǎn)。”

“不傻?！蔽鏖T龍說，“一點(diǎn)都不傻?！?br>
東方鳳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突然笑了：“我就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?！?br>
“哪里不一樣？”

“他們聽了，要么說‘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嘛’，要么說‘**是為你好’，要么就敷衍幾句。沒人像你這樣，真聽進(jìn)去的?！彼擦伺?，坐到他旁邊那塊石頭上，兩人離得更近了，“所以我才愿意跟你說?！?br>
西門龍心跳快起來。近處能聞見她身上的氣味，不是昨晚的肥皂香，而是另一種，像青草，像露水，像夏夜的風(fēng)。

“那你呢？”東方鳳問，“你為什么念大學(xué)？”

西門龍想了想：“我媽想讓我念。她說念了大學(xué)就能吃公家飯，不用像她那樣，一輩子在地里刨食?！?br>
“**是做什么的？”

“農(nóng)民。我爸也是。家里就我一個兒子，供我念書，把家底都掏空了?！彼粗鵁艋?，聲音平淡，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大學(xué)畢業(yè)分配，我分到這兒。他們還挺高興的，說好歹是公家人了?！?br>
東方鳳沒說話，只是看著他。那眼神讓西門龍有些不自在，好像自已被看穿了什么。

“你呢？”他岔開話題，“你還想考嗎？”

“想有什么用？”東方鳳苦笑，“我爸早把我檔案調(diào)回來了，戶口也在鎮(zhèn)上?？疾涣肆恕！?br>
西門龍沉默。他知道那個年代，戶口、檔案、人事關(guān)系，哪一樣不是緊箍咒？考大學(xué)要報名，要政審，要單位開介紹信。東方鳳想跨過這些坎，難。

“不過我還有別的辦法?！?a href="/tag/dongfangfe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東方鳳突然精神起來，“我可以考電大，考函授，一樣能拿文憑。我爸不讓我出去念，我在家念總行吧？”

西門龍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行，怎么不行?！?br>
“那你教我。”東方鳳湊過來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你是大學(xué)生，教我肯定沒問題?！?br>
“我……”西門龍想說自已也剛畢業(yè)，什么都不懂，可看著那雙眼睛，話又咽回去了，“行，我盡力。”

東方鳳笑了，笑容在這昏暗的林子里，像馬燈一樣亮。她突然靠過來，在西門龍臉頰上親了一下。

西門龍整個人僵住了。

東方鳳已經(jīng)退回去，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似的，撥弄著馬燈的提手：“你臉紅了?！?br>
“沒，沒有?！蔽鏖T龍摸著臉，那兒還留著溫?zé)岬挠|感。

“紅了?！?a href="/tag/dongfangfe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東方鳳咯咯笑起來，“你們大學(xué)生可真有意思?！?br>
西門龍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又不知道說什么。心跳砰砰砰的，手心出汗，連呼吸都不順暢了。

東方鳳站起來，提起馬燈：“走，回去了。明晚還來，你教我數(shù)學(xué)，我請你吃我媽做的***?！?br>
西門龍跟著站起來，腿有些軟。兩人一前一后往外走，出了樹林，上了土路。月光把路照得清楚，東方鳳的馬燈反倒多余了。她卻不滅，就這么提著，一搖一晃。

走到鎮(zhèn)**后院門口，東方鳳停下，把馬燈遞給西門龍：“拿著，你屋黑。”

西門龍接過，燈柄還帶著她手心的溫?zé)帷?br>
“明晚八點(diǎn)，老地方。”她說完就跑進(jìn)夜色里，白裙子的影子一閃就不見了。

西門龍站在原地，舉著馬燈，看著那個方向。很久，才慢慢轉(zhuǎn)身，走回那間逼仄的宿舍。

推開門，屋里一片漆黑。他點(diǎn)亮馬燈，放在桌上。燈光照亮了那扇糊著紙的窗戶，照亮了那張嘎吱作響的床，照亮了桌上攤開的筆記本。

他在床沿坐下，摸著自已被親過的臉，傻傻地笑了。

窗外，蟲鳴一聲接一聲，像在唱著什么歌。

第二回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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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回預(yù)告：晚上東方鳳來找他，帶他去鎮(zhèn)外的小河邊。月光如水，河水潺潺，東方鳳靠在他肩上，兩人靜靜坐著，許久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