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肚子撐得圓滾滾的，多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，但林婉清還在給他夾菜，一邊夾一邊說“多吃點，你太瘦了”。
那天晚上，他睡在一張真正的床上。被子是棉的，蓬松的，軟軟的，蓋在身上暖烘烘的。他躺在被窩里，看著頭頂?shù)膸ぷ?，聞著枕頭上皂角的清香，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。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，疼的。不是夢。他真的遇到了一個愿意收留他的人。他真的有了一個家。
第二天，林婉清帶他去見了掌門蘇正淵。蘇正淵坐在太師椅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目光像一把尺子，在他身上量來量去，量他的骨齡，量他的靈根，量他的資質(zhì)，量他的價值。沈辭站在蘇正淵面前，大氣都不敢出，他覺得這個男人像一座山，壓在頭頂上，讓他喘不過氣來。
“靈根不錯，”蘇正淵說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件商品，“和靈犀是同屬性，骨齡也相近。長得——也有幾分相似?？梢粤粝隆！?br>沈辭聽不懂“和靈犀是同屬性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聽懂了“可以留下”這四個字。他笑了，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，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。他以為自己有了家，有了父母，有了一個可以永遠待下去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，從那一刻起，他就已經(jīng)是一個替身了。
蘇靈犀比他大兩個月。
她是青云宗的大小姐，掌門蘇正淵和夫人林婉清的獨生女。她從出生起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，含在嘴里怕化了，捧在手里怕摔了。她的天賦是青云宗百年來最好的，三歲筑基，五歲開脈，七歲就已經(jīng)能夠獨立完成簡單的煉丹和布陣。她長得漂亮，性格溫柔，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，從來不會因為自己是掌門之女就擺架子。宗門上下沒有一個人不喜歡她，沒有一個人不夸她。
沈辭第一次見到蘇靈犀的時候，他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小仙女。
她穿著月白色的裙子，頭發(fā)用一根銀色的簪子挽起來，露出一張精致到不真實的、像瓷娃娃一樣的臉。她的眼睛很大，眼珠是淺棕色的，像兩顆透明的琥珀，里面映著他的倒影——一個臟兮兮的、瘦小的、怯生生的男孩。
她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笑了。那個笑容很好看，但沈辭覺得那個笑容不是對他笑的，而是對“她父親撿回來的那個男孩”這個身份笑的。她不是在對他笑，她是在對一個她父母需要她善待的人笑。這是一種教養(yǎng)，不是一種感情。
他告訴自己不要多想，她只是還不認識他。等他們熟悉了，她會對他笑的。真正的笑。
但那一天一直沒有來。
蘇靈犀對他很客氣?？蜌獾讲幌袷菍σ粋€同門師兄，更不像是對一個被自己父母收養(yǎng)的義兄，而像是對一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、不太熟的遠房親戚。她會在他進門的時候點頭示意，會在飯桌上把菜盤子往他那邊推一推，會在過年的時候讓丫鬟給他送一份和宗門弟子一樣的年禮。每一件事她都做得恰到好處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毫，像一個精密的天平，永遠保持著完美的平衡。
但天平的兩端不是平等的。一端是蘇靈犀，另一端是他。蘇靈犀是天平上的寶石，他是天平上的砝碼。寶石只有一個，砝碼可以有很多個。沒有了這個砝碼，換另一個砝碼就是了。但寶石沒有了，天平就沒有意義了。
沈辭用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這個道理。
那是他十四歲那年，宗門舉辦了一場比武大會，所有的內(nèi)門弟子都要參加。沈辭準(zhǔn)備了整整三個月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劍，晚上練到月亮升到頭頂才肯回去休息。他的劍法是蘇正淵親自教的——不是專門教他，是教蘇靈犀的時候順便讓他跟著學(xué)。蘇正淵教蘇靈犀的時候很有耐心，一招一式都拆解得清清楚楚，不厭其煩地講上好幾遍。輪到沈辭**的時候，蘇正淵會說“你自己再想想”，然后轉(zhuǎn)身離開。
沈辭習(xí)慣了。他從來不抱怨，因為他沒有資格抱怨。他是被撿來的，蘇靈犀是親生的。這不公平，但公平從來不是這個世界上運行的方式。
比武大會上，沈辭一路過關(guān)斬將，打進了決賽。決賽的對手是蘇靈犀。那一刻，沈辭的心情很復(fù)雜。他既想贏，又不想贏。想贏是因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