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就偷偷抄了一份，藏在了枕頭芯子里。
晚上睡不著的時候，她會把枕芯拆開，就著月光讀那些詩。父親寫漓江，寫漁火，寫青箬笠綠蓑衣，寫斜風細雨不須歸。她讀了一遍又一遍，把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里。
所以當母親說要送她去臨江鎮(zhèn)投奔舅舅的時候，她沒有拒絕。臨江鎮(zhèn)，就是父親詩里寫過無數(shù)次的地方。
船行至江心，水面突然開闊起來。風從遠處吹來，帶著水汽和隱約的桂花香，蓬頂?shù)淖貦叭~被吹得簌簌作響。沈鳶抬起頭，看見對岸的吊腳樓層層疊疊地依山而建，白墻黛瓦，飛檐翹角，像一群棲在崖壁上的白鳥。有幾戶人家已經(jīng)開了窗，晾出花花綠綠的被面和衣衫，在晨風里獵獵地飄。
“到了，”少年把竹篙**水里，船穩(wěn)穩(wěn)地停在了石階旁，“兩文?！?br>沈鳶從袖袋里摸出兩枚銅錢，攤在掌心里看了看，忽然又合上了手掌。她抬起頭，歪著腦袋看少年，眼睛里映著江水的波光，明亮得像碎了的星星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她問。
少年愣了一下，隨即彎了彎嘴角，露出一口白牙。他從斗笠下看著沈鳶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又漫不經(jīng)心地移開，落在遠處的水面上。
“陸離，”他說，“光怪陸離的陸離?！?br>沈鳶眨了眨眼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輕很淡，像是春天最早開放的那朵梅花，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，就被風吻了一下，顫巍巍地露了花心。
“好名字，”她說，把兩枚銅錢放在他掌心里，“我記住你了?！?br>她起身下了船，繡鞋踩上濕滑的石階，這回沒有踩進水里。她走出去幾步，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陸離還站在船尾，竹篙斜斜地靠著肩頭，斗笠下的眼睛正望向她的方向。晨霧已經(jīng)散了大半，陽光落在江面上，碎成了千萬片金箔。
沈鳶轉(zhuǎn)回頭，提著裙角上了石階，唇角始終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。
她忽然覺得臨江鎮(zhèn)這個地方，好像比父親詩里寫的還要好。
2 云錦繡驚才繡娘
臨江鎮(zhèn)的繡坊叫“云錦繡”，開在正街上，兩層的木樓，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，據(jù)說是請了致仕的翰林寫的。門口的石階被踩得光滑锃亮，兩邊的石鼓上各蹲著一只小石獅，獅子的腦袋被摸得油光水滑，齜著牙笑嘻嘻的模樣，一點都不威嚴。
沈鳶的舅舅姓顧，單名一個衍字，在臨江鎮(zhèn)開了二十年繡坊，是當?shù)財?shù)得上名號的繡商。他四十出頭的年紀，生得白白胖胖，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，看著和氣極了。但沈鳶的母親說過，她這個弟弟最是精明不過，面上笑嘻嘻的，心里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。
“鳶鳶來了？”顧衍從柜臺后面站起來，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，“路上辛苦了吧？**信里說你今兒到，我一大早就讓人把西廂的屋子收拾出來了?！?br>“舅舅好，”沈鳶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行了個禮，“路上還好，渡河的時候碰上個船夫，只收了兩文錢?！?br>顧衍的笑容頓了一下：“兩文？臨江鎮(zhèn)過河最便宜也要十文，你莫不是坐的陸家那小子……”他沒說完，像是想到了什么，擺了擺手，“罷了罷了，兩文就兩文，便宜是便宜了些，那人的船你也敢坐?！?br>沈鳶好奇地問：“那人怎么了？”
“他啊，”顧衍壓低聲音，像是說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，“他撐船根本不是為了掙錢，就是閑得慌。陸家三代單傳，就剩他一根獨苗，家底厚著呢，在江東有好幾百畝茶山。可他偏不老實待著，成天在江上晃蕩，撐著他那條破船，誰坐都只收兩文，有時候連兩文都不要，給條魚也行?！?br>沈鳶想起那條叫“不系”的船，想起少年琥珀色的眼睛和嘴角的狗尾巴草，忍不住彎了彎嘴角。
“對了，”顧衍領(lǐng)著沈鳶穿過前堂，邊走邊說，“今年新來了個繡娘，手藝好得很，在咱們繡坊掛了個‘客座’的名頭。南邊幾個州府的商人都專程來找她定繡品，你要是肯用心跟她學，頂多三年，手藝就能超過**?！?br>沈鳶微微蹙眉：“她的繡技比我娘還好？”
顧衍回頭看了她一眼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：“你見了就知道了?！?br>西廂的屋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