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廢物學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葉凡正蹲在一堆落滿灰塵的舊瓷器中間，拿著抹布一件一件地擦拭。。第一遍趙德柱說擦得不干凈，第二遍劉偉說擺放順序不對，現(xiàn)在是第三遍。“廢物就是廢物，連擦個東西都擦不明白?！保~凡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，脖子上掛著一串油光水滑的蜜蠟手串，看起來倒是有幾分古玩行老板的派頭。他靠在倉庫門框上，嘴里叼著根牙簽，眼睛斜睨著葉凡?！澳憧纯茨悴恋倪@些玩意兒，客戶來了能看嗎？讓你把乾隆款的擺上面，你把光緒的放上面，這點眼力見都沒有，你還想在這行混？”，膝蓋因為蹲得太久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他把抹布搭在旁邊的木架子上，轉(zhuǎn)過身來?！摆w老板，這批貨是三師兄今早重新挪過的，他說客戶要看晚清的?！保S即更加惱羞成怒：“劉偉讓你怎么擺你就怎么擺？你是死人啊？不會自己動動腦子？人家劉偉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是店里的首席鑒定師了，你算什么東西？一個連青花和粉彩都分不清的廢物，還敢頂嘴？”。。劉偉是趙德柱的遠房外甥，來店里不到三年就被捧成了“首席鑒定師”，實際上鑒寶水平稀爛，全靠一張嘴忽悠客戶。葉凡來寶雅軒兩年，干的都是搬貨、打掃、整理庫房的雜活，別說上手鑒寶了，連柜臺都不讓靠近?！靶辛?，別杵那兒跟個電線桿子似的?！壁w德柱揮了揮手，像是趕一只**，“庫房收拾完了去前廳幫忙，今天翡翠原石場那邊送了幾塊料子過來，劉偉要看貨，你給搬一下。好。”，跟著趙德柱往外走。路過前廳的時候，他看見劉偉正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泡茶，翹著二郎腿，手里拿著一塊巴掌大的翡翠原石對著光端詳。“小凡，過來過來?！眲タ匆娙~凡，招了招手，臉上掛著那種葉凡再熟悉不過的笑容——居高臨下，帶著三分輕視七分戲謔。
葉凡走過去，劉偉把那塊原石往他手里一塞：“去，把這塊料子放庫房保險柜里，小心著點啊，這可是老坑的料，磕了碰了你一年工資都賠不起。”
葉凡接過原石，入手沉甸甸的，表皮灰撲撲的，夾雜著幾縷不顯眼的綠帶。他在寶雅軒干了兩年，雖然沒資格學鑒定，但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少懂了一些。這種皮殼的表現(xiàn)，里面能出高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，大概率就是塊普通糯種料子，值不了幾個錢。
“劉師兄，這塊料子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？少廢話?！眲ゲ荒蜔┑卮驍嗨?，“讓你放你就放，這塊料子趙老板花了三萬塊收的，你要是弄出什么閃失，把你賣了都賠不上。趕緊的，別耽誤我喝茶?！?br>葉凡把話咽了回去，轉(zhuǎn)身往庫房走。身后傳來劉偉跟趙德柱說話的聲音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讓他聽見。
“舅舅，你說這小子是不是腦子有問題？來了兩年了，連個最基本的眼力都練不出來，我看他就是天生干粗活的命。”
“行了，少說兩句?！壁w德柱的聲音帶著笑意，“好歹也是一個月兩千塊雇來的，臟活累活總得有人干?！?br>葉凡攥了攥拳頭，腳步?jīng)]停，走進了庫房。
他把原石鎖進保險柜，關上柜門的時候，手腕上的老式機械表磕在鐵柜邊緣，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這塊表是他爺爺留給他的，表盤已經(jīng)發(fā)黃，表帶換過兩次，但走得還算準。老爺子當年也是倒騰古玩的，后來賠了個**，晚年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，到死都沒能翻本。
他死前把這塊表給了葉凡，說了一句話：“干這行，眼力就是命?！?br>葉凡當時不懂，現(xiàn)在也不太懂。他沒機會練眼力，也沒人愿意教他。寶雅軒上上下下七八個人，除了前臺的小周偶爾跟他說兩句話，其他人看他的眼神跟在看一條流浪狗差不多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葉凡掏出手機，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消息，備注名是“林雪”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，手指比腦子更快地點開了對話框。
林雪：葉凡，在嗎？想請你幫個忙。
葉凡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，還沒來得及打字，對面又發(fā)來兩條消息。
林雪：我男朋友下周生日，我想送他一塊翡翠掛件，你那邊有沒有好的推薦呀？你們店里的東西你應該都懂吧？
林雪：對了，他喜歡那種顏色正一點的，玻璃種的有沒有？錢不是問題，幾千到一兩萬都行。
葉凡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，下意識地打了一行字，又刪掉，又重新打。
玻璃種？一兩萬？
他知道林雪對翡翠一竅不通，但她那個新男朋友陳浩家里是開公司的，陳浩本人對這些東西多少應該懂一點。一個正經(jīng)的玻璃種掛件，哪怕是尺寸最小的那種，市場價也要六位數(shù)往上。幾千塊到一兩萬的預算，連高冰都夠嗆能買到。
葉凡深吸一口氣，打了一行字發(fā)過去。
葉凡：店里倒是有幾件不錯的掛件，不過玻璃種的話這個預算可能不太夠，要不要看看高冰的？有幾件飄花的，顏色很正。
消息發(fā)出去，林雪那邊沉默了幾分鐘。
葉凡站在庫房里，頭頂?shù)陌谉霟艄馨l(fā)出細微的電流聲，空氣里彌漫著舊木頭和樟腦丸混合的氣味。他看著手機屏幕，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等待判決的囚犯。
林雪是他的大學同學，從大一開始他就喜歡她。幫她打飯、幫她占座、幫她寫作業(yè)、幫她搬家，整整四年。林雪一直沒有明確拒絕過他，偶爾還會給他一點甜頭——比如生日的時候記得跟他說一句生日快樂，比如偶爾答應他一起吃飯，比如每次需要幫忙的時候都會第一個想到他。
大學畢業(yè)后，林雪進了陳浩家的公司，兩個人很快就在一起了。葉凡知道這件事的當天晚上，一個人在出租屋里喝掉了半瓶二鍋頭，吐得昏天黑地。
但他還是刪不掉林雪的微信，也拒絕不了她的任何請求。
手機響了。
林雪：那好吧，你幫我挑，我相信你的眼光！明天周六，你陪我一起去看吧？我請你吃飯！
葉凡愣了一下，手指動了動。
葉凡：明天我要上班，可能不太方便。
林雪：請假嘛，反正你們店里也沒什么生意吧？就當幫幫忙，好不好嘛？
葉凡正不知道該怎么回，前廳傳來趙德柱的喊聲：“葉凡！死哪兒去了？趕緊過來搬東西！”
葉凡把手機揣回兜里，快步走出庫房。
前廳里，兩個送貨的工人正把幾個木箱子從推車上卸下來，趙德柱和劉偉站在一旁看著，誰也沒有動手的意思。
“趕緊的，把這些料子搬到后院去?！壁w德柱朝葉凡努了努嘴，“手腳麻利點，一會兒還有個老客戶要過來看貨，別讓人家看見店里亂糟糟的?！?br>葉凡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箱子，大大小小七八個，最小的也有臉盆那么大，里面裝的都是翡翠原石，每一個至少幾十斤重。后院要穿過整條走廊，再下一個臺階，搬這些東西可不是什么輕松的活兒。
“趙老板，我一個人搬的話可能有點慢，要不讓三師兄搭把手？”
“你說什么？”劉偉先笑了出來，靠在太師椅上動都沒動，“我搭把手？葉凡你是不是沒睡醒？我的手是干什么的你心里沒數(shù)嗎？我的手是鑒定文物的，不是搬磚的。你一個月兩千塊就是干這個的，再多話下個月工資扣一半。”
兩個送貨工人在一旁偷笑。葉凡沉默了兩秒，彎下腰，雙手抱住最上面的那個木箱子，使勁往上一提。
木箱子比看上去更重，里面的原石至少六十斤往上。葉凡咬著牙把箱子搬到后院，放下來的時候手臂都在發(fā)抖。
然后是第二個、第三個。
搬到第五個的時候，他的胳膊已經(jīng)酸得快抬不起來了，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一**。趙德柱和劉偉在前廳喝茶聊天，時不時傳來兩聲笑聲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，是林雪。
林雪：那就這么定了，明天上午十點，我在寶雅軒門口等你！
葉凡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氣緩緩吐出來，打了一個字發(fā)過去。
葉凡：好。
他把手機收好，彎腰去搬第六個箱子。箱子搬起來的那一刻，他突然覺得眼前猛地一黑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眼球深處炸開了一樣。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刺痛，比**還要尖銳十倍，從他的雙眼深處直沖腦門。
葉凡悶哼一聲，手里的木箱子“砰”的一聲砸在地上，里面的原石滾了出來。
他的雙腿一軟，整個人跪倒在地板上，雙手死死地捂住眼睛。那種刺痛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撕扯他的眼球，又像是被燒紅的鐵釬子捅進了瞳孔。他想叫出聲，但喉嚨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大概過了幾秒鐘，也可能更久——葉凡分辨不清楚——刺痛突然消失了，就像來的時候一樣毫無征兆。
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冷汗順著下巴滴在地板上。他慢慢放下捂住眼睛的手，試探著睜開眼。
前廳的方向傳來趙德柱罵罵咧咧的聲音：“葉凡！你剛才怎么回事？摔了一個箱子是不是？你知不知道里面那塊料子多少錢？你這個敗家玩意兒！”
葉凡沒有回答。
他正盯著地上那塊從摔破的箱子里滾出來的翡翠原石發(fā)呆。
那塊灰撲撲的石頭，在他眼里變了樣。他能清清楚楚地“看見”石頭內(nèi)部的結(jié)構(gòu)——里面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綠色，像是凝固的碧水，通透純凈，沒有任何裂紋和雜質(zhì)。
他認得這種綠。
玻璃種，帝王綠。
他使勁眨了眨眼，又看了一眼。不是幻覺，不是錯覺，他就是能看見，就像那塊石頭的外殼在他眼前徹底消失了一樣。
葉凡慢慢抬起頭，目光掃向庫房的方向。隔著兩道墻、一扇防盜門和厚厚的保險柜鐵皮，他看見下午劉偉收的那塊原石躺在保險柜里——里面什么都沒有，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，連最低檔的豆種都算不上。
三萬塊，打了水漂。
葉凡跪在地上，忽然笑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，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——從此以后，這個世界在他眼里，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