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山第一筆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嘴里的瓜子皮還沒吐干凈，就扯著嗓子喊上了?！澳棠?！奶奶！”，拐杖頭在門檻上磕了一下：“大清早嚎什么？你爹死了？比那還帶勁！”錢小燕湊上去，興奮的說道：“我剛才在田埂上蹲了好一陣，你猜怎么著，翠萍，天不亮就背著竹簍往后山去了。背著竹簍？嗯！還拿著扁擔，就走的那條路，一看就不是去采豬草，是往深山里去的那種。出來的時候竹簍滿滿的，上面蓋著蕨菜，底下肯定藏著貨?！?。“楊大壯那母子倆呢？就讓她這么出去了？別提了！”錢小燕一臉鄙視，“我剛才路過楊家院門口，楊大壯那慫包正捂著胳膊蹲在門檻上，劉翠花在灶房里摔鍋砸碗地罵。我聽見，他今天又挨了一扁擔，連門都不敢出了。真是慫包?！敝芾咸艘豢?，“指望不上外人。你看見她背著東西去哪了？往鎮(zhèn)上那條路走的?？隙ㄊ侨ベu山貨了。賣了多少錢？”：“沒瞅見。但你想啊，她敢打楊大壯，敢搬進那間破祖屋，手里頭沒有個幾十上百的，她敢這么橫？”：“奶！我襪子哪去了——閉嘴！”周老太回頭吼了一聲，又轉回來，“你再去趟村口，給我盯著。等她回來就看她是空手還是手里攥了東西?！?br>“盯她干啥？”
“干啥？”周老太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，“大寶娶媳婦還差三萬。楊大壯那慫貨是指望不上了，我這當***不跟她要錢？跟誰要？她一個結了婚的賠錢貨，掙了錢不貼娘家貼誰？”
錢小燕眼睛一亮：“那我去。我是她嫂子，她敢不給我面子？”
“你？”周老太上下掃了她一眼，“你先去把人盯住了再說，別讓她把錢藏了?！?br>錢小燕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，轉身就往外走。
“記住，別讓她看見你。”周老太交代了一句。
“知道了——”
錢小燕一溜煙順著田埂往村口跑。遠遠地就看見翠萍從鎮(zhèn)上的方向走回來，手里空著，竹簍也空了。
“賣完了？這么快？”錢小燕貓著腰躲在柴垛后面，滿腦子疑惑。
等翠萍拐進祖屋后面的小路，她才敢直起身，心想：“看樣子是真有錢了，得趕緊回去告訴奶奶。”
翠萍進了屋，把門一關，插上門閂。
一只手伸進懷里摸了一下那張藍瑩瑩的百元鈔（時代**90年代），她掏出來坐在床上盯著看了好一陣，背面的四人頭、正面的藍灰色底紋，角上“壹佰圓”三個字。她把錢對折，又折成一個小方塊，塞進灶臺最里面那條磚縫里，和那枚銅錢、那把生銹的鑰匙放在一起。
做完這一切才感覺到餓。
翻遍了灶臺，只找到半塊干餅。咬了一口，硬得硌牙，就著涼水往下咽，腦子里盤算著明早再去采一簍松茸，這周日是大集日，老趙說大集上城里來的販子多，價能再高兩成。
她用手指蘸水在灶臺上寫：一簍一百，兩簍兩百。然后又在旁邊畫了個圈加兩只腳——一只雞。
買雞苗，養(yǎng)雞，雞下蛋，蛋賣錢。蛋再孵雞。她在腦子里轉了好幾圈，忽然站起來走到墻角，拿起一塊燒剩的木炭，在墻上歪歪扭扭地寫：蛋→錢。錢→雞。雞→蛋→錢。
寫完退后一步看了看，心里狠是高興。
窗外已經暗下來了。她點上撿來的半截蠟燭，把墻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發(fā)亮。手上沒停，又拿木炭在“蛋→錢”上面重重畫了一道線，在旁邊刻下一個歪歪扭扭的“100”。然后掰著手指頭嘴里念念有詞，一斤鹽五毛，能買兩百斤鹽。一匹布八塊，能做幾身衣裳。
她把炭擱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掙錢的法子已經在腦子里了，但這個村子里，想要她錢的人比給她錢的人多得多。楊大壯還會來，劉翠花還會來，錢小燕剛才在村口貓著腰的樣子她看見了，嫂子蹲在柴垛后面自以為藏得好，但露出來的半截鞋尖她認得，那雙鞋是去年嫂子搶了她的新布鞋。
奶奶那邊也該上門了。
她站起來走到灶臺邊，從磚縫里又把那張百元大鈔取出來，塞進隨身棉襖的內兜。
明早還進山，趕在大集日攢夠三簍，在那之前誰也別想動她一分錢。
可第二天一早，她推開后門剛要上山，院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拍門聲。
“翠萍！翠萍你在不在？***病倒了，你快開門——”
是錢小燕的聲音。帶著哭腔，但哭得不太像。
翠萍想起鎮(zhèn)上那個法律援助中心，老趙說在東街，門口掛著牌子。
門外的拍門聲更急了，哭喊到：“翠萍！你真不管***了？人都快斷氣了——”
翠萍沒動。她站在灶臺邊，一只手還搭在磚縫的位置上，指腹蹭了一層灰。
她了解****身子骨，前天在村口，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****罵人聲，中氣足得能把樹上的麻雀嚇飛，這么一個人，“快斷氣”三個字擱誰身上都擱不到她身上。
除非是裝的。
或者更狠，不是裝的，是真把自己氣出了毛病，等翠萍一開門就訛上她，說奶奶是被她氣病的，得掏錢看病，掏多少都不夠。
錢小燕的哭聲又飄進來，這回還夾著劉翠花的聲音：“翠萍你出來?。∫患胰擞惺裁催^不去的——”
哼！一家人。
翠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還有昨天采菌子時被荊棘劃的口子，結了褐色的痂。這雙手掙來的一百塊錢，在她們眼里大概是一家人的錢。
她推開后窗，翻窗出去的動作不算利落，腳在窗臺上滑了一下，膝蓋磕在土墻上，悶哼一聲忍住了。
走出十幾步才敢直起腰，她加快腳步往山上走，走了一陣又停下來，從內兜里掏出那張百元鈔看了看，重新折好塞回去。
然后她改了方向，不往山里走，而是拐上了去鎮(zhèn)上那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