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九年，蘇州繡品廠的倉庫里堆滿了積壓的繡片。
沈蘭珍蹲在水泥地上，手指捻著一根斷了的絲線。
廠里已經三個月發(fā)不出工資，姐妹們都在托人找關系往輕工局調。
她沒去。她盯著手里那幅沒人要的《雙貓圖》，貓眼睛繡得呆板，像兩顆死魚眼珠子。
沈蘭珍把繡繃翻過來，拆了那兩針，重新穿線。
她用滾針，一針壓一針，絲線在指間捻出細細的絨毛。
貓眼活了，潤潤的，像能跟著人轉。老廠長路過，停下來看了半天，最后說：‘蘭珍，下個月省外貿局來人，你繡個新樣子試試。’

沈蘭珍回到家，天已經黑透了。**樓的走廊里堆著各家各戶的煤球爐子，爐眼兒還泛著暗紅的光。她摸出鑰匙開了門，屋里黑洞洞的，沒拉燈。她太熟了，閉著眼都能走到床邊。從床底拖出那只樟木箱子，這是**留給她的，里面裝著繡線、繃子、還有幾塊零散布頭。她沒開電燈，點了根蠟燭頭，火苗一竄一竄的，影子在墻上晃。
她把那幅《雙貓圖》的繡樣攤在桌上，翻過來看背面。空針繡法最講究背面光潔，不能有疙瘩。**教她的時候說過，真功夫都在反面，正面誰都會繡，反面才見功底。她拿紗剪把之前不滿意的地方拆了，線頭用指甲刮平，又穿上一根新線。線是廠里發(fā)的，三股絲線捻得不太勻，她用手把線順了順，再吹口氣讓線毛貼伏。
隔壁的張嫂在走廊上喊她：“蘭珍，我家老李從上海帶回兩塊的確良，你要不要看看花色？”沈蘭珍應了一聲，沒動。她腦子里轉的是老廠長那句話——“省外貿局來人”，那是正經的買家，要的是能拿得出手的樣子。她見過外貿局的樣品冊子，都是雙面繡、亂針繡，精細得很。她手里這空針繡法，是**臨終前教的，說是祖上傳下來的，蘇州城里會的人不多了。線走得輕，針腳走得密，繡出來的東西薄得像蟬翼，透光看，兩面一樣齊整。
她把那幅《雙貓圖》放到一邊，決定繡個新樣子。去年她去鄉(xiāng)下親戚家，見著河塘里一株荷花，花瓣尖上沾著露水，荷葉卷著邊，底下有一尾紅鯉。那畫面一直印在她腦子里。她翻出一塊白色的真絲面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