拒絕入學北舞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廚房的時鐘指向晚上七點。糖醋排骨，清炒時蔬，山藥排骨湯，都是肖晴愛吃的。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，油膩的T恤貼在背上，勒出一圈明顯的贅肉?！扒缜?，吃飯了?！彼崎_臥室門，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。，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，她沒抬頭，纖細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，那是在看舞蹈視頻，林越知道。從她手腕的細微起伏就能看出來，那是多年練舞形成的肌肉記憶。“我燉了你最愛喝的山藥湯，熬了三個小時?！绷衷接终f，往前挪了一步。，從臥室門到床邊不過五步。但此刻這段路長得像永遠走不完。林越肥胖的身軀在狹窄的過道里顯得笨拙，他側(cè)了側(cè)身，才沒碰到門邊的衣架。，坐起身。真絲睡裙的吊帶滑下肩頭，露出鎖骨的凹陷。林越記得那里曾經(jīng)有自己的牙印，淺淺的，粉紅色的，在她雪白的皮膚上像一朵梅花。，什么都沒有?！拔也火I?！毙で缯f，聲音平淡得像在念說明書?！翱墒悄阒形缇汀衷??！毙で绱驍嗨?，抬眼看來。她的眼睛很漂亮，杏仁形狀，眼尾微微上挑，不笑的時候有種冷冽的美感?！拔覀冋?wù)??！?。林越覺得胃部一陣抽搐，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緊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這個動作讓他臉上的肉堆疊起來，雙下巴更加明顯。“晴晴，我知道我最近……你知道什么？”肖晴赤腳走到穿衣鏡前，背對著他整理頭發(fā)，動作流暢得像在跳一支慢舞，“你知道你多久沒去練功房了嗎？一個星期？兩個星期？我上周去了！”林越急切地說，“周三下午，我去了學校的練功房……待了半小時，坐在角落刷手機，然后點了份炸雞外賣?！毙で甾D(zhuǎn)過身，雙手抱胸，“監(jiān)控看得一清二楚，王老師還問我，林越是不是準備轉(zhuǎn)行當吃播了?！?br>林越的臉漲紅了。不是因為羞愧，是因為憤怒，憤怒于她的不留情面，憤怒于她什么都看在眼里，憤怒于她說得都對。
三個月前的車禍是個分水嶺。右膝韌帶拉傷，半月板損傷，醫(yī)生建議休養(yǎng)半年，而且“以后高強度的舞蹈訓練要慎重”。
但真正的分水嶺不是車禍，是車禍后他自己做的選擇。自暴自食，暴飲暴食，拒絕復健，拒絕所有演出邀約。體重從120斤飆升到180斤，曾經(jīng)被舞蹈系女生私下稱為“人間雕塑”的身體，如今成了一灘軟肉。
“我給你做了你愛吃的?！绷衷街荒苤貜瓦@句話，像個壞掉的唱片。
肖晴看著他，那種眼神林越很熟悉，那是舞者在審視一個不合格的搭檔的狀態(tài)。
“林越，”她一字一頓，“你去照照鏡子，看看你現(xiàn)在是什么樣子?！?br>她走過來，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下。這個距離曾經(jīng)是他們的安全距離，跳舞時托舉的最佳距離?，F(xiàn)在，林越能聞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，柑橘調(diào)，清新得刺鼻。
“一頭只會做飯洗衣服的死豬?！?br>死豬。
兩個字，精準命中。
林越往后退，撞在門框上。廉價的合成木板發(fā)出悶響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，變成一聲含糊的嗚咽。
肖晴不再看他，抓起床上的外套和包，動作利落得像在趕場。
“我回宿舍住。”她說，從他身邊走過，帶起一陣風，那風里有她頭發(fā)上殘留的洗發(fā)水味道，和林越記憶里一模一樣。
“晴晴……”
門開了，又關(guān)上。
“砰”的一聲，不重，但足夠把林越釘在原地。
他站了很久，直到腿開始發(fā)麻。然后他轉(zhuǎn)身，慢慢走回客廳。桌上的菜已經(jīng)涼了，糖醋排骨的醬汁凝固在盤底，油光發(fā)亮。
林越坐下，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大塊排骨塞進嘴里。肉冷了，很膩，糖醋汁都要發(fā)苦了。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吃，機械地咀嚼，吞咽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媽媽。
“小越，吃飯了嗎？最近怎么樣？和蘇晴還好嗎？”
林越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，清了清嗓子：“都很好，媽。吃了，肖晴做的菜，特別好吃?！彼穆曇艉芊€(wěn)，甚至帶著笑。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**還說呢，什么時候帶肖晴回家吃飯，你們都在一起三年了……”
“快了，等忙完這陣子。”林越說，眼睛盯著桌上那鍋已經(jīng)涼透的山藥湯，“最近期末，她排練忙?！?br>又說了幾句，掛了電話。
林越放下手機，繼續(xù)吃。排骨，青菜，湯，一點不剩。然后他起身，收拾碗筷，拿到廚房，開水龍頭，擠洗潔精，洗碗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走出家門，忘了換鞋。腳上是那雙毛絨拖鞋，一只藍，一只灰，不成對。
五月的成都，夜晚悶熱潮濕。街燈把林越肥胖的影子拉長，投在地上，像一個緩慢移動的怪物。
他走到街心公園，在長椅上坐下。木椅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**。
遠處廣場舞的音樂震耳欲聾，一群大媽在《最炫民族風》的節(jié)奏里旋轉(zhuǎn)，跳躍，動作整齊得詭異。林越盯著她們看，看她們的手臂舉起，放下，腳步移動，旋轉(zhuǎn)。
他的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敲打，跟著節(jié)奏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然后停住。
他閉上眼睛。回憶起以前的日子。
四年前，大一，舞蹈教室。
下午四點的陽光斜**來，在木地板上切出金色的方塊。空氣里有灰塵在光柱里跳舞，松香味，汗味，年輕身體散發(fā)的荷爾蒙味道。
林越在練功，一個人。鏡子里的男孩修長，緊實，每一塊肌肉都恰到好處。120斤，身高178，比例完美。舞蹈系的老師第一次見他時說：“這孩子天生就該跳舞?！?br>他正在練一組地面動作，身體貼著地板滑動，扭轉(zhuǎn)，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。汗水順著脊椎的凹陷流下，浸濕了黑色的練功服。
“這里，髖要再打開一點?！?br>一只手按在他的髖骨上。
林越抬頭，是周婷婷。舞蹈系同屆，主修民間舞，但現(xiàn)代舞也跳得很好。她蹲在他身邊，手還按在他的髖部，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練功服傳來。
“像這樣?！彼陨杂昧Γ瑢⑺捏y部向外推。
林越順著她的力道打開身體，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出細微的聲響。這個姿勢讓他和她靠得很近，近到能看見她鼻尖細密的汗珠，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***香。
“好了嗎？”周婷婷問，但手沒移開。
“好了?！绷衷秸f，也沒動。
他們對視了幾秒。練功房很安靜，只有遠處其他同學壓腿時偶爾的**，和鋼琴伴奏的零星音符。陽光移動了一寸，照在周婷婷的側(cè)臉上，她的睫毛很長，在臉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。
她的手慢慢移動，從他的髖部滑到腰側(cè)，停在那里。指尖若有若無地劃過側(cè)腹的肌肉。
“你這里很緊。”她低聲說。
“哪里？”林越也壓低聲音，像在分享一個秘密。
周婷婷沒回答，手指又往下移了一點，停在他練功服的褲腰邊緣。再往下，就是**了。
林越屏住呼吸。
“這里。”她的手指輕輕按了按側(cè)腰下方的肌肉，“髂腰肌，太緊張會影響轉(zhuǎn)圈。”
然后她收回手，站起身，拍了拍練功服上不存在的灰塵?！袄^續(xù)練吧，我走了?！?br>她走了，留下林越躺在地板上，心臟跳得有點快。
那天晚上，他們在學校后門的小餐館一起吃飯。燈光昏暗，桌子很小，他們的膝蓋在桌下時不時碰到一起。周婷婷點了辣子雞，林越點了水煮魚，兩個人分著吃。
“你現(xiàn)代舞跳得真好?！敝苕面谜f，用筷子夾走最后一塊雞肉。
“你民間舞跳得更好?！绷衷秸f，把魚肚子那塊最嫩的肉夾到她碗里。
她笑了，眼睛彎成月牙?！盎ハ啻蹬?？”
“實話實說?！?br>吃完飯，他們沿著學校后面的小河邊走。五月，晚風里有槐花的甜香。周婷婷走得很慢，時不時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。
“林越?！彼蝗煌Ｏ聛?。
“嗯？”
“你有沒有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轉(zhuǎn)頭看他，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，“有沒有和舞伴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知道我在說什么?！彼Я讼伦齑剑莻€動作很孩子氣，但眼神很大膽。
林越懂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離她很近。他們的影子在地上重疊在一起。
“有還是沒有？”周婷婷不退縮，反而迎上來，手搭在他的手臂上。
她的手指很涼，但林越覺得被碰到的地方在發(fā)燙。
“有?！彼f，誠實得自己都驚訝。
“幾個？”
“重要嗎？”
周婷婷歪了歪頭，像在認真思考。“不重要。”最后她說，然后踮起腳，吻了他。
那個吻帶著辣子雞的味道，熱烈，直接，毫無技巧但足夠真誠。林越摟住她的腰，她的腰很細，一只手臂就能圈住。他們在路燈下接吻，遠處有車開過，燈光掃過他們的臉，又消失。
結(jié)束后，周婷婷靠在他胸口，手指在他的背肌上畫圈。
“我只是好奇?！彼f，“和舞伴接吻是什么感覺?！?br>“現(xiàn)在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?！彼痤^，眼睛亮得驚人，“和我想象中一樣好?！?br>那晚他們?nèi)チ藢W校附近的快捷酒店。房間很小，床單有消毒水的味道。但誰在乎。年輕的身體像兩團火，急切地探索，碰撞，燃燒。
結(jié)束后，周婷婷躺在他懷里，手指在他的腹肌上跳舞，從一塊跳到另一塊，像在彈鋼琴。
“你真好看?！彼f，聲音里有種滿足的嘆息。
林越?jīng)]說話，只是把她摟得更緊。
那只是開始。
舞蹈生的生活里，身體接觸是日常。托舉，扶持，雙人動作，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可能碰到一起。汗水混合，呼吸交錯，溫度傳遞。在這種環(huán)境下，曖昧像霉菌，在每一個潮濕的角落瘋狂生長。
林越很快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很受歡迎。他好看，舞跳得好，性格隨和，笑起來左邊臉頰有個很淺的酒窩。女生們喜歡和他搭檔，也喜歡在練功后“順便”一起吃個飯。
他像個好奇的收藏家，開始收集不同的體驗。
李薇保守，只接受在練功房熄燈后的親吻，而且只能是嘴唇，手不能亂動。但她吻技很好，舌尖像條靈活的小魚。
王雨熱情，愿意去酒店，但要求先確定關(guān)系。她說：“我不是隨便的人?！钡_定關(guān)系的第二天，她就搬進了林越在校外租的小公寓，雖然只住了一個月。
趙曉曦最大膽。有一次在**室，她把林越推進隔間，反手鎖門，然后跪下，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，結(jié)束后她洗了手，補了口紅，說：“下午排練別遲到。”好像剛才只是喝了杯水。
林越來者不拒，但從不承諾。他享受游戲本身，那種若即若離的曖昧，試探底線的刺激，身體接觸時瞬間的電流。每一次都像在跳一支危險的舞，步伐要精準，節(jié)奏要把握好，退場要漂亮。
直到陳璐。
那是個周五下午，食堂人不多。林越剛打完飯，就看見陳璐端著餐盤在他對面坐下。他們已經(jīng)搭檔練舞兩周，配合得不錯。陳璐跳芭蕾出身，基本功扎實，但現(xiàn)代舞的感覺總是差一點，林越教過她幾次。
“林越。”陳璐沒動筷子，坐得很直，像在面試。
“嗯？”
“我不想再看見你和別的舞伴一起吃飯了?！?br>林越挑了挑眉，放下筷子。這開場白有點意思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陳璐向前傾身，雙手放在桌上，手指絞在一起，“我想固定和你一起吃飯。每天。早中晚?！?br>她說得很認真，眼睛里有一種林越熟悉的光，那種“我想要，而且我一定要得到”的光。他見過這種光，在很多女孩眼里。
他笑了，那種漫不經(jīng)心的、帶點嘲諷的笑。他已經(jīng)習慣用這種笑來應(yīng)對太過認真的女孩，像一面盾牌，能擋掉所有超出預期的情感投射。
“陳璐，我們只是舞伴?！彼f，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天氣。
“我們可以不只是舞伴?！标愯床煌丝s，反而更往前傾，胸幾乎貼在桌沿上。
“但我喜歡和不同的人吃飯?！绷衷铰柭柤?，往嘴里塞了塊***，“這樣比較有意思，不是嗎？每天和同一個人吃，多無聊?！?br>陳璐的臉白了。她咬著下唇，咬得很用力，林越幾乎能看見她牙齒陷進肉里。她的眼睛開始泛紅，但不是要哭的那種紅，是憤怒的紅。
周圍已經(jīng)有人看了過來，竊竊私語。舞蹈系就這么大，誰和誰一起吃飯，誰和誰鬧掰了，傳得比風還快。
林越覺得有點尷尬了。他沒想到陳璐這么認真，也沒想到她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些。他想說點什么緩和氣氛，但還沒開口，一個聲音插了進來。
“人家不想和你固定吃飯，你看不出來嗎？”
林越抬頭。
女孩端著餐盤站在桌邊。她很高，腿長得驚人，普通的運動服穿在她身上像高級定制。頭發(fā)扎成高馬尾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銳利的眼睛。她沒看林越，而是盯著陳璐，目光像兩把小刀。
陳璐猛地站起來，餐盤都沒拿，轉(zhuǎn)身跑了。她的背影很僵硬，肩膀在顫抖。
女孩這才在林越對面，陳璐剛才的位置坐下。她開始吃飯，動作干脆利落，一口飯，一口菜，咀嚼，吞咽，節(jié)奏穩(wěn)定得像在跳舞。
林越看了她幾秒，笑了。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笑。他伸出手：“林越。”
女孩抬眼看了看他的手，沒握，繼續(xù)吃飯：“肖晴。我知道你是誰，舞蹈系的‘女神收割機’嘛?！?br>林越收回手，不覺得尷尬。反而覺得有趣?！澳悄銘?yīng)該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，還敢坐過來？”
肖晴扒了口飯，嚼了嚼，咽下去，才說：“正因為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，才覺得安全?！?br>她抬眼看他，目光直接，毫不回避：“你不會對我認真的，我也不會對你認真。這樣最好，沒有負擔，沒有期待，沒有失望。純粹一點，不好嗎？”
林越怔住了。他看著她，她也看著他。食堂的嘈雜聲突然遠去，像被調(diào)低了音量。陽光從窗戶斜**來，在桌子上切出一塊光斑，光斑里有灰塵在跳舞。
“同道中人。”他低聲說。
肖晴聽到了，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，幾乎看不出來?！耙苍S。”
那天下午他們沒有課，但都去了練功房?？帐幨幍慕淌?，只有他們兩個人。沒有音樂，只有呼吸聲和腳步摩擦地板的聲音。
他們從基本功開始，壓腿，拉伸，然后是即興。沒有編排，沒有設(shè)計，純粹的身體對話。林越發(fā)現(xiàn)肖晴的身體聰明得驚人，他能想到的動作，她都能接住，甚至給出意想不到的回應(yīng)。
汗水浸濕了練功服，貼在身上，勾勒出身體的輪廓。喘息聲在空曠的教室里回蕩，交錯，重疊。
最后一個動作，林越托起蘇晴，她向后下腰，長發(fā)幾乎垂到地面。他低頭看她，她的臉因為倒立而充血泛紅，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，像兩團火。
他們沒有說話。沒有說“我要吻你了”或者“可以嗎”。不需要。
林越低下頭，蘇晴迎上來。嘴唇碰在一起，汗水是咸的，呼吸是燙的。這個吻不像和周婷婷的那個，熱烈但青澀；不像和王雨的那個，纏綿但刻意。這個吻很直接，很干脆，像一場宣戰(zhàn)，也像一場和解。
練功房的地板很硬，但誰在乎。
結(jié)束后，他們并排躺在地板上，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。汗水在身體之間匯聚成一灘水漬。
“明天有課嗎？”肖晴問，聲音有點啞。
“上午有。”
“那早點回吧。”
沒有說下次什么時候見，沒有交換****，沒有承諾任何事。但第二天早上，林越在練功房門口看到了肖晴。她遞給他一杯豆?jié){。
“趁熱喝。”
就這樣開始了。
回到宿舍，一推門，三個室友齊刷刷看過來。
“**，越哥回來了！”上鋪的張浩探出頭，“聽說你把新來的轉(zhuǎn)校生拿下了？”
“哪個轉(zhuǎn)校生？”林越脫掉外套，里面是件被汗水浸透的背心。
“肖晴??！長腿的那個，冷美人。”對床的李明湊過來，“有人看見你們下午在練功房，孤男寡女，待了兩個小時?！?br>“練功?！绷衷秸f，走進衛(wèi)生間開水龍頭，往臉上潑水。
“練什么功需要躺在地上練？”張浩怪笑。
林越關(guān)掉水龍頭，抬頭看鏡子里的自己。頭發(fā)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，眼睛很亮，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翹。他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是什么樣子，那種得手后的，饜足的，帶著點得意的樣子。
“你管得著？”他說，聲音里有笑。
宿舍里一陣起哄。
“牛批啊越哥！”
“第幾個了這是？第七個？第八個？”
“不愧是舞蹈系男神，兄弟我服了?！?br>林越用毛巾擦臉，擋住臉上的表情。毛巾后面，他的嘴角一直翹著。
那時候他以為，人生就是這樣了。跳舞，被愛，被崇拜。一切都輕而易舉，像呼吸一樣自然。
那時候他還不知道，四年后，他會坐在街心公園的長椅上，體重180斤，穿著不成對的拖鞋，被曾經(jīng)說“不會對你認真”的女孩稱為“死豬”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把林越從回憶里拽出來。
是肖晴發(fā)來的消息，很簡短：“我忘拿充電器了，明天回去拿。今晚別等我?！?br>林越盯著屏幕，直到它暗下去。遠處廣場舞的音樂換成了《小蘋果》，更吵，更鬧，更歡快。
他慢慢站起身，長椅又發(fā)出一聲**。180斤的體重，對這把舊長椅來說確實是個負擔。
回出租屋的路上，林越經(jīng)過一家商店的櫥窗。玻璃反射出他的樣子：臃腫的身軀，松垮的運動褲，油膩的頭發(fā)，還有那張因為發(fā)胖而變得圓鈍的臉，曾經(jīng)清晰的下頜線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雙下巴；曾經(jīng)深邃的眼窩被脂肪填平，眼睛顯得小了一圈；曾經(jīng)挺直的鼻梁在浮腫的臉頰襯托下，也顯得塌了一些。
死豬。
他停下腳步，對著櫥窗里的自己，慢慢地，咧開嘴，笑了。
笑著笑著，眼淚就流下來了。沒有聲音，只是眼淚不停地流，流進嘴角，和記憶里肖晴嘴唇上的汗水一個味道。
出租屋的燈還亮著，但蘇晴確實走了。她的東西還在，化妝品在洗手臺上擺得整整齊齊，衣柜里還掛著她一半的衣服。但空氣里屬于她的味道淡了，那種柑橘調(diào)的沐浴露香味，被飯菜的油膩味蓋過去了。
林越走到餐桌前，那鍋山藥排骨湯還擺在那里，表面凝著一層白色的油。他盯著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端起鍋，直接對嘴喝。
冷掉的湯膩得反胃，但他一口一口地喝，直到喝光。然后他用手背擦嘴，手背上沾了油，亮晶晶的。
他走進浴室，脫掉衣服，站在鏡子前。
鏡子里的人，他不認識。
但他認識這具身體上的每一道傷疤。右膝上那條粉紅色的，是車禍留下的。左小腿上那道淺白色的，是大二練舞時被道具劃傷的。背上那片淡淡的淤青，是上周在浴室滑倒撞的。
還有那些曾經(jīng)引以為傲的肌肉線條，如今被脂肪覆蓋，但輪廓還在，像被淤泥埋沒的雕塑，依稀能看出曾經(jīng)的形狀。
林越伸出手，觸摸鏡子里的自己。指尖冰涼。
然后他看見鏡子里的人動了，不，是他自己動了。他抬起右腿，放在洗手臺上。一個簡單的，最基本的拉伸動作，舞蹈生每天都要做無數(shù)次的動作。
鏡子里的胖子，腿抬到一半，就開始顫抖。****的肥肉在抖動，膝蓋在**，韌帶發(fā)出細微的撕裂聲。
但林越?jīng)]放下。他咬著牙，繼續(xù)抬，一點一點，直到腿完全放在洗手臺上。然后他向前壓，身體貼近大腿。
鏡子里，那張臉因為用力而扭曲，漲紅，汗水從額頭滲出。但他做到了，右腿筆直地貼在洗手臺上，身體幾乎折疊。
保持了三秒，然后放下。腿放下時，他整個人晃了一下，扶住洗手臺才沒摔倒。
呼吸粗重，像剛跑完一千米。
但林越在笑。鏡子里的胖子在笑，笑得猙獰，笑得瘋狂。
他再次抬起腿，這次是左腿。同樣顫抖，同樣艱難，但同樣做到了。
然后是下腰。他慢慢地，慢慢地向后彎，手撐住地面。鏡子里的身體彎成一個丑陋的弧，肚子上的肉堆疊起來，像一圈輪胎。但他彎下去了，手掌觸地，頭從兩腿間看見顛倒的世界。
起身時，脊椎咔咔作響。
林越站直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。汗水已經(jīng)浸濕了頭發(fā)，順著脖子流下，在肥厚的胸膛上劃出亮晶晶的痕跡。
他深呼吸，然后開始跳舞。
沒有音樂，只有呼吸聲。動作很慢，很笨拙，像個初學者。但他記得每一個動作，肌肉記得，骨頭記得，血液記得。
那是大二時他編的一支獨舞，《繭》。他靠這支舞拿了獎，被北舞的老師看中，說他有天賦，說他是難得一見的好苗子。
鏡子里的胖子在旋轉(zhuǎn)，跳躍，跌倒，爬起。洗手間很小，他不斷地撞到墻壁，撞到門，撞到馬桶。砰砰砰，像一頭困獸在撞擊牢籠。
最后一個動作，是向前倒地，身體蜷縮，像回到母體的嬰兒。
林越倒下去，倒在冰涼的瓷磚地上。呼吸粗重得像風箱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幾乎要炸開。汗水在地上洇開一灘水漬。
他躺了很久，直到呼吸平復。
然后他慢慢爬起來，再次看向鏡子。
鏡子里的人滿身大汗，頭發(fā)凌亂，身上有撞出的紅痕。但眼睛是亮的，那種他很久沒見過的，像兩團火的亮光。
手機又震動了，這次是陌生號碼。
林越接起來。
“喂，是林越嗎？”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，有點耳熟。
“是，您哪位？”
“我是北舞的王老師，去年在比賽上見過你，還記得嗎？”
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?！坝浀?，王老師**?！?br>“是這樣，我看了你之前的作品，很有潛力。我們這邊有個研究生項目，我覺得你特別合適。雖然你現(xiàn)在大四了，但如果你有興趣，可以申請推免，我可以做你的推薦人……”
王老師還在說什么，但林越聽不清了。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，那個滿身肥肉、狼狽不堪的胖子。
“王老師，”他打斷對方，“謝謝您，但是……我在成都有工作機會了，我女朋友也在這里。所以……抱歉?！?br>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?！斑@樣啊……那太可惜了。不過人各有志，祝你順利。如果以后改變主意，隨時聯(lián)系我?！?br>“謝謝王老師。”
掛了電話，林越繼續(xù)盯著鏡子。
鏡子里的胖子也在盯著他。
然后胖子笑了，林越也笑了。笑聲在狹小的洗手間里回蕩，開始很小，然后越來越大，最后變成了瘋狂的大笑，笑到咳嗽，笑到流淚，笑到跪在地上，用手捶地。
笑著笑著，他又哭了。這次是嚎啕大哭，像個孩子，像頭受傷的野獸。
哭了很久，直到眼淚流干，喉嚨嘶啞。
林越爬起來，打開水龍頭，用冷水沖臉。水很涼，刺激得皮膚發(fā)痛。他抬頭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，水珠從臉上滾落，像眼淚，但更冷。
“死豬?！彼麑χR子說。
然后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個扭曲的笑。
“那就從死豬開始吧?！?br>他走出浴室，拿起手機，打開通訊錄，找到一個很久沒聯(lián)系的號碼。備注是“健身房張哥”。
電話響了三聲，接通了。
“喂，張哥，是我，林越。對，好久不見。我想問一下，你那邊……還收學員嗎？”
“對，減肥，訓練。多苦都行?！?br>“錢不是問題。只要能瘦下來，只要能……重新跳舞?！?br>掛了電話，林越走到窗邊，掀開窗簾一角。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，像散落的星星。其中有一盞，屬于肖晴的宿舍樓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放下窗簾。
桌上，肖晴忘拿的充電器靜靜地躺在那里，白色的線纏成一團。
林越走過去，拿起充電器，握在手里。塑料外殼冰涼，但握久了，也會被體溫焐熱。
就像有些東西，冷了，但也許還能再熱起來。
也許。
窗外，夜色深沉。遠處隱約傳來廣場舞的音樂，是那首《最炫民族風》，歡快，俗氣，生機勃勃。
林越關(guān)掉燈，在黑暗中坐下。
黑暗里，他聽見了音樂。不是廣場舞的音樂，是《繭》的配樂，大提琴的低吟，鋼琴的細語。他看見自己在舞臺上，修長，輕盈，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。
然后音樂停了。
他睜開眼睛。
出租屋里只有空調(diào)的低鳴，和自己粗重的呼吸。
林越慢慢躺下，躺在冰冷的地板上，蜷縮成一團，像母體里的嬰兒，像作繭自縛的蠶。
黑暗中，他輕聲說：
“那就從頭再來吧?！?br>“從這180斤的肉開始?！?br>“從這只死豬開始?！?br>然后他閉上眼睛，這次真的睡了。
夢里，他還在跳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