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

我愣了愣，隨即起身跟了上去。

繞過幾道屏風，視線豁然開朗。

閣樓的頂層視野極佳，臺下是一眾世家子弟正在馬球場上縱馬馳騁，馬蹄聲碎，塵土飛揚。

太子妃正坐在靠窗的棋榻旁，面前擺著一副殘局。

“見過娘娘?！?br>
我俯身行禮。

“坐吧?！?br>
她指了指對面的位置。

“陪本宮下一局?！?br>
我遲疑了一下，還是依言坐下。

棋盤是上好的玉石所制，棋子觸手溫潤。

我執(zhí)黑子，她執(zhí)白子。

起初，她落子還帶著幾分漫不經(jīng)心，棋風大開大合，頗有幾分沙場點兵的架勢。

可漸漸地，她的眉頭便蹙了起來。
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，棋盤上已是黑子占盡上風，白子潰不成軍，再無翻盤的可能。

她捏著一枚白子，懸在空中許久，最終還是放回了棋盒里，發(fā)出一聲清脆的響動。

“我輸了?！?br>
她沒有生氣，反而笑了。

“從前那些人陪我下棋，總是想方設(shè)法地讓我，生怕我輸了會不高興。你倒好，殺得我片甲不留，一點情面都不給。膽子這么大，就不怕我罰你？”

我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，聲音平靜：

“太子妃若真要罰我，春日宴那日，便不會在皇后娘娘面前為我開脫了?！?br>
拒婚那日，皇后當眾斥我不知好歹，要降罪于我。

是她站出來，輕描淡寫地將此事揭了過去，只說我年紀小，一時受了驚嚇，言語間失了分寸。

她一向如此。

前世我一直刻意避著她，和她交集不多。

可小產(chǎn)那次，她卻來了。

二話不說，罰了那幾個多嘴的宮女，還親自帶著太醫(yī)來給我診治。

她坐在我的床邊，看著我蒼白的臉，眼神里是真切的歉疚。

“薛良娣，對不住?！?br>
她嘆了口氣。

“不管你信不信，從始至終，蕭承景逼你喝落胎藥的事，我一概不知情?！?br>
我相信她。

她是個好女子，只是和我一樣，身在這座牢籠里，身不由己。

聽了我的話，太子妃卻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“你合該怕我的。”

她轉(zhuǎn)過頭，看向臺下那些鮮衣怒**少年。

“今日這帖子，確實是我給你的。把你叫來，也是想給你指一門婚事?！?br>
我抿了抿唇，沒有說話。

“如今外面流言蜚語，對你的名聲損傷極大。太子……他或許會借著這個由頭，以安撫為名，將你納入東宮?！?br>
“我知道你不愿意?！?br>
太子妃目光似有憐憫。

“可眼下的形勢，由不得你我。唯一的法子，便是盡快為你尋一位性情、模樣都好的夫婿，將這樁事應付過去?！?br>
我朝臺下看去。

馬球場上，幾道身影來回穿梭。

其中一個身穿玄黑騎裝的男子，身姿挺拔，尤為出挑。

他恰好勒馬停下，似有所感地朝我們這邊望來，隨即唇角一勾，沖我笑了笑。

端的是艷如昭陽。

我飛快地移開了視線，低聲問太子妃：

“娘娘當年，也是這樣身不由己，被迫與太子殿下成婚的嗎？”

太子妃姜氏，出身塞外。

據(jù)說自**在馬背上長大，能開三石的弓，射落天上的飛雁。

回京探親時，在一次圍獵中被蕭承景一見鐘情，求了圣旨賜婚。

人人都說這是一段佳話，羨慕她得了太子一心一意的愛重。

卻從沒有人問過她，愿不愿意。

周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太子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，茶水漾出細小的波紋。

“是不是，又有什么要緊的？”

她垂下眼簾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陰影。

“如今重要的是，若你不盡快想個法子脫身，日后，你也會和我一般?！?br>
被困在這四方宮墻內(nèi)，日復一日地消磨掉所有的鮮活與期待。

“可我還有第二種選擇?！蔽艺f。

太子妃的眉梢輕輕挑起，帶著一絲疑惑。

我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，倒出一枚藥丸，放在她面前的棋盤上。

“但是現(xiàn)在，我把這種選擇讓給你。”

那是一枚假死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