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家人的希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程慧坐在院子里，棗樹剛發(fā)芽，枝條在頭頂晃來晃去，影子被馬燈的光拉得一會長一會短。她把馬燈掛在樹枝上，光暈不大，剛好罩住她面前那一小塊地方。。物理做完了?；瘜W做完了。英語做完了。語文也做完了。她把一天的內(nèi)容全部過了一遍，在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過，哪里有卡頓，哪里還不太熟，就在課本邊上用鉛筆輕輕畫個記號。。別的孩子還在掰手指算加法的時候，她已經(jīng)能口算三位數(shù)的乘法了。老師講一遍公式，她不僅能記住，還能琢磨出兩三種變形的用法。小學跳過一級，因為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內(nèi)容她用一個暑假自己啃完了。初三那年，全縣統(tǒng)考前十一所公辦學校拉通排名，她排在第九。學校免了她全年學費，還倒發(fā)了一百塊錢獎學金。那一百塊錢，她交了一半給母親，剩下的一半買了課本和參考書。“她是薛錄鎮(zhèn)建鎮(zhèn)以來最好的苗子?！边@句話是高二上學期期末家長會上，校長當著幾十號家長的面，對程老憨說的。程老憨回來的時候，眼眶是紅的，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才進屋。，低頭看了看馬燈里的油位，還有一小半。她翻開物理課本，找到電磁感應的章節(jié)，在腦海中構(gòu)建出一個發(fā)電機簡易模型的圖景。她能“看見”磁感線切割的場景，甚至能感受到線圈在磁場中轉(zhuǎn)動的角度和速度，連帶著所有公式在腦中一一推導成型。這種能力她說不清楚是怎么來的，反正就是能看到。。母親從**里出來，看到女兒還坐在院子里，站了一會兒，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進去。過了幾分鐘，她端著一碗熱水走出來，彎腰放在程慧腳邊?！昂攘嗽賹W。”這一次母親的聲音很輕，不像之前那樣硬邦邦的。。水有點燙，她吹了兩口，小口小口抿著。母親站在旁邊，看著她的側(cè)臉被馬燈映亮，皺著眉頭，像是在看一樣讓她放心不下的東西?！盎郯?，”母親說，“媽不是不讓你學，媽是怕你把自己累垮了。你看你這臉，比上個月又瘦了一圈。媽，我沒事?！背袒郯阉韧?，碗遞回去，“你回去睡吧，我再學一會兒?！?，站在那里沒動。月亮從云層后面鉆出來，清輝灑了一地。母女倆的影子投在**的土墻上，一個高大，一個瘦小?！?*的病，你別操心?！蹦赣H忽然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縣醫(yī)院的大夫說了，吃幾副藥就好了?！?。她低著頭，看著課本。她知道母親在說謊。父親從去年冬天就開始咳血了，一直是瞞著她的。是弟弟程軍偷偷告訴她的。那天姐弟倆在溝邊割草，程軍說了半句就哭了，“姐，爸吐了好幾次血了，他不讓我跟你說，說他沒事?！背袒郛敃r沒哭，她在割草，手上的鐮刀沒停，刀刃上的草汁綠得發(fā)黑。她聽著弟弟的哭聲，把草一把一把往筐里扔。“媽，”程慧抬起頭，“爸的病，咱們?nèi)ノ靼部纯窗伞Ｎ靼驳拇筢t(yī)院肯定能治好。去西安？”母親苦笑了一聲，那笑聲很干，像是什么東西裂開了，“拿啥去？**躺炕上這么多天，藥都快吃不起了，還去西安？”她頓了頓，把碗換到另一只手上，“你好好學你的，大人的事你別管。”
母親說完轉(zhuǎn)身進了**。程慧聽到了里屋傳來的低聲說話，是母親和父親在說什么。她聽不太清，只聽到了幾個零碎的詞——“錢借德勝再說吧”，像石頭子兒一樣從門縫里滾出來，落在地上，砸不出坑，但聽著硌人。
馬燈的燈芯跳了一下，火焰矮了幾分。程慧撥了撥燈芯，火又旺了起來。她翻開英語課本，開始背單詞。
英語是她的強項。上一次月考，她考了一百三十多分，全縣第三。但她心里清楚，全縣第三并不說明什么。全縣有十幾個鄉(xiāng)鎮(zhèn)，幾十所初中和高中，幾千個學生。她能在全縣排到第三，到了高考呢？到了全省呢？她不是那種一考定終身的學生，她知道自己的智力夠用，甚至比夠用還要好一些，但她也知道自己扛不住任何一次失誤。她的家庭沒有給她失誤的余地。
必須考上。
“必須”這兩個字，已經(jīng)在程慧的心口上壓了三年。從她考上縣一中的那一刻起，她就知道自己沒有退路。不是不想退，是不能退。別人退一步，還有第二步，她退一步，身后就是懸崖。全村的閑話，母親的嘆息，父親咳嗽時彎下去的腰，弟弟程軍交不起學費時窘迫的臉——這些都是她不能退的理由。
她已經(jīng)退了太多回了。
程慧把英語課本合上，又翻開語文課本，開始背古文?！对狸枠怯洝贰蹲砦掏び洝贰冻啾谫x》。她念出聲來，聲音不大，剛好自己能聽到。
“慶歷四年春，滕子京謫守巴陵郡。越明年，政通人和，百廢俱興……”她背得很慢，每一個字都要在心里過一遍。遇到拿不準的地方，就停下來想一想，想通了再繼續(xù)往下。
月亮已經(jīng)升到頭頂了。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只舊表，凌晨一點四十分。
程慧把課本收好，吹滅馬燈，提著燈繩走進**。弟弟程軍在里屋的炕上已經(jīng)睡了，打著輕微的鼾聲。父母還沒睡，她聽到父親在咳嗽，一聲接一聲，悶悶的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嗓子眼里，怎么也咳不出來。母親在小聲說話，聽不清在說什么，然后是倒水的聲音，然后是拍背的聲音，悶悶的，一下一下的。
程慧在炕上躺下來，蓋上被子，閉上眼睛。
腦子里還在轉(zhuǎn)那些數(shù)學題。她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在腦子里過了一遍：早上四點半起來幫媽做早飯，然后去學校。中午午休的時候去老師辦公室問幾道物理題。下午放學回來幫媽把家里的麥子搬到打麥場去，天氣預報說后天可能有雨，得趕在雨前把麥子晾好。晚上再做題。
“老憨，你別這樣……你還得撐住，慧兒還沒高考……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“你要是倒下了，這個家咋辦……”
“你小聲點，別讓孩子聽見……”
程慧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。眼淚無聲地滑下來，順著太陽穴流進發(fā)間。她沒有擦，只是睜著眼盯著黑漆漆的窯頂。窯頂上的木質(zhì)橫梁在黑暗中只余一個模糊的輪廓，看不清具體的紋理，只是一片黑。父親克制而沉悶的咳嗽聲從里屋傳來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第二天，程慧四點半就醒了。
外面還是一片漆黑，雞叫了第二遍。她輕手輕腳地穿衣下炕，手在黑暗中摸到鞋，穿好。灶房里伸手不見五指，她摸到灶臺，摸到火柴盒，抽出一根，在盒子側(cè)面劃了一下，沒著。又劃了一下，火柴頭亮了，火焰在指尖燃起來，發(fā)出輕微的嘶嘶聲。她點燃灶膛里的柴火。火光一下子躥上來，照亮了她的臉，也照亮了灶房里的鍋碗瓢盆。
她舀水，掏米，把紅薯切成塊，一起下到鍋里。這些事情她從小就做，閉著眼睛也能完成。炊煙從灶膛里冒出來，她拿一把破蒲扇在灶膛口扇了幾下，火更旺了。
等稀飯快好的時候，母親從炕上起來了。她穿著那件灰藍色的舊棉襖，頭發(fā)亂著，臉上還有睡覺壓出來的印子。她看到程慧已經(jīng)在灶房忙活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再去睡一會兒，我來?！?br>“我不困?！背袒塾脟共亮瞬潦?，“媽，我先去學校了?！?br>“這么早？天還沒亮透呢?！?br>“我早點去，可以去老師的辦公室溫習一會兒?！背袒蹚拈T背后取下書包，又從灶臺上拿起一塊紅薯，包在紙里，塞進書包。
母親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程慧推開門。清晨的冷風迎面撲來，帶著土腥味，還有遠處牲口圈里散發(fā)出來的糞臭味。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，把外套裹緊了一些。沿著村口的土路往大路上走，路兩邊的麥田還在沉睡，麥苗上掛著露水。天邊已經(jīng)發(fā)白了，月亮還掛在西邊的樹梢上，薄薄的，半透明，像一張快要褪色的紙，掛在那里，隨時會被風吹走。
土路上只有她一個人。程慧走得很快，腳踩在松軟的土路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沙沙聲。遠處村子里傳來零星的雞叫聲，此起彼伏，有一聲沒一聲的。她沒回頭，一直往前走。
到了鎮(zhèn)上，天已經(jīng)大亮了。她站在公路邊等過路的三輪車。等了好一會兒，才有一輛過來，車廂里已經(jīng)坐了幾個人，都是往縣城去的。她交了五毛錢，擠上車廂角落蹲下來。三輪車突突突地響著，沿著公路往前開，風吹得她睜不開眼。
顛簸了半小時，到了縣城。
程慧跳下車，加快腳步往學校走。一中在縣城東邊，從車站走過去還要二十分鐘。路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了，有趕著上班的，有推著自行車送孩子上學的。她低著頭從人群里穿過去，步子邁得很大，書包帶子在肩上滑下來一次，她用手拉回去。
校門口已經(jīng)有人了。傳達室的老頭正拿著大掃把掃地，看到她，抬起頭說：“來了？來了?！背袒蹜艘宦?，往校園里走。
操場上的草還沒全綠，東一片西一片的。教學樓的黑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。她加快腳步，上樓梯時一步跨兩級。到了高二年級的教室門口，門還沒開，鑰匙在班主任那里。她也沒等，直接去了教師辦公室。辦公室的門開著，里面有燈。
她蹲在走廊上，把課本攤在膝蓋上，借著走廊里那個昏黃的燈泡，開始看物理。走廊里很安靜，整棟樓都在沉睡。她翻到電磁感應那一章，在草稿紙上推導起公式來。筆尖劃過紙面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。
天完全亮了。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**來，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程慧把課本合上，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。她伸了個懶腰，脊背咔咔響了兩聲。
教學樓的走廊里開始有了人。有從宿舍樓出來的住校生，有趕早自習的走讀生。腳步聲、說話聲、打鬧聲，在樓道的墻壁和臺階之間彈來彈去。程慧收起課本，把草稿紙夾好，朝教室走去。
她走進教室，放下書包，從課桌抽屜里拿出昨天沒做完的物理卷子，攤在桌上，正要往下做——
“程慧?！?br>身后有人叫她。她轉(zhuǎn)過身，是林曉。林曉背著一個斜挎包，手里拿著一個小塑料袋，裝著兩個花卷。她是走讀生，家就在縣城，她爸是縣醫(yī)院的醫(yī)生，**是小學老師。
“你昨晚幾點睡的？”林曉在她旁邊坐下來，把塑料袋放在桌上。
“沒看表?！?br>“肯定又是凌晨?！绷謺园阉芰洗七^來，“你還沒吃早飯吧？給你一個?！?br>程慧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花卷，白面的，蒸得發(fā)亮。她搖了搖頭，把塑料袋推回去?！拔页赃^了?！?br>林曉看著她，看了兩秒。“你騙誰呢。你嘴上有干皮，一看就是沒喝水沒吃東西。”她把花卷塞到程慧手里，“吃吧，別廢話了?！?br>程慧低下頭，咬了一口花卷。很軟，麥香味在嘴里散開。她嚼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嘗什么很珍貴的東西。
林曉把課本翻開，準備工作。教室里的同學陸陸續(xù)續(xù)進來了，原本空蕩的座位漸漸被填滿。有人趴在桌上補覺，有人拿出課本念，有人在小聲聊天。
上課鈴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