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商與胡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硬生生盤活了原本不溫不火的鴻運樓。，銷量便逼近百份，單這一道菜的流水，就足足三千多文。更難得的是，這道新奇小炒徹底打響了鴻運樓的名頭，不少食客專程從西市趕來，就為嘗一口坊間傳得神乎其神的新菜，酒樓的名號，漸漸在長安食客圈里傳了開來。，說話都比往日洪亮了幾分。他特意吩咐前堂的劉三，在酒樓門口立了塊木牌，提筆寫上“**新推長安合炒，三十五文一份，嘗鮮者眾，欲食從速”。木牌一立，往來路人紛紛駐足，酒樓的生意愈發(fā)紅火。，一家酒樓絕***一道菜撐場面。長安合炒的新鮮勁兒遲早會過去，銷量下滑是必然之事，他必須抓緊時間研發(fā)新菜，一步步豐富鴻運樓的菜單，才能真正穩(wěn)住客源。，便是唐代匱乏的調(diào)味料。，能用的不過鹽、稠咸的醬（醬油前身）、醋、花椒、茱萸、蜂蜜、麥芽糖，再加上少許芝麻油、豬油、羊油，僅此而已。沒有白糖，沒有辣椒，更無味精、蠔油、料酒，就連八角、桂皮、丁香這類常用香料，大多要等到宋元乃至明清才會傳入中原。，做出層次豐富、風(fēng)味多變的菜肴，絕非照搬現(xiàn)代菜譜那般簡單，而是要因地制宜，用唐人熟悉的食材與調(diào)料，做出他們吃得懂、愿意掏錢買單的美味。，林逸蹲在廚房角落，捏著一截木炭在泥地上寫寫畫畫，梳理著烹飪思路：，深挖現(xiàn)有調(diào)料潛力。醬是唐代核心調(diào)味品，產(chǎn)地、工藝不同，風(fēng)味天差地別，若能尋得幾款風(fēng)味各異的醬，搭配使用，便能調(diào)出更復(fù)雜的滋味；，發(fā)掘被忽視的本土調(diào)料。大蒜早已傳入中原，可鴻運樓后廚僅偶爾放一兩瓣提味，其去腥增香的妙用遠(yuǎn)未發(fā)揮；還有芥菜籽研磨的芥末，市面上已有流通，卻少有人用于做菜，亦是一大可用之物；，**調(diào)味補缺。唐代雖無專用料酒，卻可用黃酒加蔥姜花椒慢煮過濾，**烹飪酒，去腥增香效果絕佳；沒有老抽上色，便用蜂蜜、麥芽糖炒出糖色，給肉類添上鮮亮色澤；，借力西域外來調(diào)料。長安乃絲綢之路起點，胡商云集，帶來了不少異域物產(chǎn)，比如被稱作“黑色黃金”的胡椒，價比白銀，唯有貴族巨富能用得起，若是能尋得合適的貨源，廚藝便能再上一層樓。，小石頭急匆匆跑了進來，一臉興奮：“林哥，外面有人找你！何人找我？是個胡人，說是從西市來的?！?br>林逸放下木炭，凈了凈手，快步走出后廚。
只見鴻運樓門口立著個高壯男子，年約三十，深目高鼻，褐色卷發(fā)用皮繩束在腦后，身著翻毛羊皮襖，腰間挎著一把彎刀，臉龐黝黑粗糙，滿是風(fēng)沙鐫刻的痕跡，一看便是常年行走在絲綢之路上的胡商。
“你便是做出長安合炒的那位廚子？”胡商漢語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，卻吐字清晰。
“正是在下，不知閣下是？”
“我名石抹阿勒，在西市做香料生意?！笔ò⒗仗痔统鲆环叫〔及?，緩緩展開，露出里面烏黑的顆粒，“我嘗過你的長安合炒，火候掌控絕佳，可調(diào)料太過寡淡，你用得上這個?！?br>林逸俯身細(xì)看，瞳孔驟然一縮。
是胡椒粒！顆粒飽滿完整，表皮微皺，那股辛辣又醇厚的香氣撲面而來，是他穿越至此，闊別一月之久的味道。
他強壓下心底的激動，語氣平穩(wěn)：“你要將胡椒賣與我？”
石抹阿勒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我本就是做香料買賣，自然是賣與你，只是我不單做散貨，想來談一筆合作。你的廚藝配上胡椒，菜品能賣上高價，你負(fù)責(zé)做菜，我專供胡椒，所得利潤你我分成?！?br>林逸腦中飛速盤算：唐代胡椒一斤價值一兩銀子，折合一千文，一斤胡椒可做數(shù)十道菜，分?jǐn)偟矫康啦顺杀静贿^兩三文，可菜品定價卻能翻上一倍不止，這筆買賣極為劃算。
但他更在意貨源，當(dāng)即問道：“你的胡椒，從何處而來？”
“天竺?！笔ò⒗昭壑蟹浩鹨宦凤L(fēng)塵，“我隨商隊從怛羅斯出發(fā)，翻越疏勒、于闐，橫穿沙州，足足走了八個月才抵達(dá)長安，一路折了三個同伴、五匹駱駝，才將這批香料平安運來。也正因如此，胡椒才會價比黃金?！?br>林逸默然，腦海中浮現(xiàn)出絲綢之路的艱險漫漫，每一粒異域調(diào)料抵達(dá)長安，都承載著血與汗的代價。
“你想如何合作？”
“我每日供你一兩胡椒，你用其做菜，每道胡椒菜品定價不低于一百文，利潤我七你三?！?br>林逸當(dāng)即搖頭：“不妥，五五分成?！?br>石抹阿勒眉頭一皺，語氣帶著幾分不滿：“你不過一介廚子，憑何分走五成利潤？”
“若無我的廚藝，你的胡椒只是單純的香料，賣一斤只得一斤的錢。可經(jīng)我手入菜，胡椒便能化身為珍饈美味，賣出遠(yuǎn)超香料本身的價錢，且能長期穩(wěn)定供貨獲利，這是增值，并非單純的買賣。”林逸語氣篤定，毫無退讓。
石抹阿勒盯著他看了片刻，忽然放聲大笑，笑聲粗獷豪放，引得街邊路人紛紛側(cè)目。他抬手重重拍向林逸肩膀，力道之大，讓林逸不由得趔趄了一下。
“好一個增值！就依你，五五分成！”石抹阿勒爽快應(yīng)下，“明日起，我每日準(zhǔn)時送一兩胡椒至鴻運樓?！?br>林逸揉了揉發(fā)疼的肩頭，心底已然有了新菜的雛形。
一兩胡椒，約莫能做十到十五道菜，按每道百文定價，每日流水便有千余文，五五分成后，他每日能得三四百文，月入近乎十兩銀子，是如今工錢的十幾倍。
但比起錢財，林逸更看重胡椒帶來的烹飪可能。
唐代胡椒多為入藥，或是貴族宴席上的點綴，無非磨粉撒在烤肉、湯羹里，從未有人真正發(fā)掘其風(fēng)味精髓。而林逸深知，胡椒的最佳搭檔，正是唐人常吃的羊肉。
大唐羊肉做法單一，無非紅燒、清燉、炙烤：紅燒醬濃味咸，缺少層次；清燉湯鮮質(zhì)嫩，口感單??；炙烤雖香，卻極易肉質(zhì)干柴。
可胡椒的辛辣芳香，既能徹底中和羊肉膻味，又能激發(fā)肉質(zhì)本身的鮮甜，搭配蔥姜蒜與醬料，風(fēng)味立體醇厚，遠(yuǎn)非尋常羊肉菜可比。
林逸當(dāng)即敲定，要做一道胡椒炙羊排。
這道菜放在現(xiàn)代不難，可在唐代，卻有三道難關(guān)要過：一是羊排切法，唐人向來大塊帶骨燉肉，從無人將羊排單獨拆解烤制，需精準(zhǔn)刀工才能完整取下；二是腌制時長，唐代無冰箱，二月長安氣溫偏低，腌制需控制在四到六個時辰，太短不入味，太長易變質(zhì)；三是炭火烤制，無烤箱輔助，全靠掌控炭火明暗，方能做到外焦里嫩、汁水飽滿。
接下來一下午，林逸扎在后廚反復(fù)試驗。
第一塊羊排，腌制時長不足，胡椒味僅浮于表面，內(nèi)里寡淡；第二塊羊排，炭火過旺，外皮焦糊，內(nèi)里卻還夾生；第三塊羊排，烤制過久，肉質(zhì)干柴，難以下咽。
直到**塊，終于達(dá)到了林逸心中的標(biāo)準(zhǔn)：羊排表皮烤得金黃焦脆，刀刃輕輕劃開，內(nèi)里肉質(zhì)**，汁水瞬間涌出，胡椒的辛香、大蒜的醇厚交織在一起，香氣撲鼻，讓人垂涎欲滴。
他將羊排切成小塊裝盤，端到后院，王德勝、小石頭、阿福等人早已聞香聚攏，一個個眼巴巴盯著盤子，眼神發(fā)亮。這香氣不同于酒樓以往任何一道烤肉，濃郁醇厚，勾人食欲。
王德勝率先拿起一塊，入口咀嚼，原本淡然的神情驟然一變，并非直白的驚艷，而是一種近乎恍惚的沉醉，仿佛嘗到了從未觸及過的極致美味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么滋味？”他聲音微微發(fā)顫，抬眼看向林逸，“那黑色粉末，究竟是何物？”
“是胡椒，從西域遠(yuǎn)道而來的香料。”
“胡椒？”王德勝又咬下一口，閉眼細(xì)細(xì)品味，半晌才睜眼，語氣凝重，“我早有耳聞，這是宮中貴人才能用的調(diào)料，一兩便值一兩銀子，當(dāng)真如此？”
“相差無幾?！?br>王德勝看著手中的羊排，看向林逸的目光愈發(fā)復(fù)雜，當(dāng)即搖頭：“這道菜，不能用胡椒?！?br>林逸一愣：“王頭，為何？”
“成本太高了！”王德勝嘆了口氣，“一錢胡椒便值百文，一道菜光調(diào)料成本就如此之高，你定價幾何？二百文？三百文？鴻運樓的客人，多是商販與小吏，一頓飯百文已是上限，誰能吃得起這般貴菜？”
林逸瞬間明白了他的顧慮，王德勝并非否定菜品，而是擔(dān)心客源不匹配。他沉聲開口：“王頭，這道菜本就不是做給大堂食客的，而是為雅間、為長安的達(dá)官貴人準(zhǔn)備的。鴻運樓想開疆拓土，不能只守著尋常百姓的生意，長安城里那些舍得在吃食上一擲千金的權(quán)貴，我們至今未曾抓住，而這道胡椒炙羊排，就是吸引他們的招牌。”
王德勝陷入沉默。
他何嘗不知，鴻運樓經(jīng)營多年，始終不入貴人眼，無非是菜品平庸，無過人之處?？扇羰怯幸坏廊L安獨一份、用得起價比黃金的胡椒的珍饈，局面定然截然不同。
良久，他抬眼看向林逸，語氣帶著幾分鄭重：“你能保證，這道菜能入那些貴人的眼？”
林逸迎上他的目光，字字鏗鏘：“我能。”
當(dāng)晚，林逸便尋到了西市石抹阿勒的香料鋪。
鋪子門臉不大，內(nèi)里卻別有洞天，貨架上擺滿了瓷罐陶瓶，丁香、豆蔻、肉桂、藏紅花……各類異域香料琳瑯滿目，不少都是林逸只在古籍中見過的稀罕物。
石抹阿勒正伏案算賬，見他進來，當(dāng)即放下算盤：“可是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，胡椒我要，且我想與你談更深的合作?！绷忠輳街弊拢俺撕?，你這里還有哪些香料？”
石抹阿勒眼中閃過一絲贊許，起身取下數(shù)個瓷罐，一一開蓋：“這是摩鹿加的丁香，比胡椒更貴；這是天竺豆蔻，磨粉入羊肉，滋味絕佳；這是錫蘭肉桂，煮湯點睛；還有波斯藏紅花，泡水金黃，是宮中御用之物?！?br>林逸湊近，一一細(xì)看細(xì)聞，心底愈發(fā)激動。這些在現(xiàn)代司空見慣的香料，在唐代卻是稀世珍品，若是能逐步引入鴻運樓，他的廚藝便能徹底施展，打破大唐餐飲的格局。
“這些**后都要，但眼下鴻運樓還承接不起，先從胡椒入手，等我們靠胡椒打開貴人圈層的市場，再慢慢引入其余香料?！?br>石抹阿勒點頭收好物件，笑道：“你比我預(yù)想的沉穩(wěn)，尋常廚子見了這些稀罕香料，恨不能全都用上，你卻懂得循序漸進，是真正懂行、做大事的人?！?br>說罷，他拿起小刀，從胡椒餅上切下一小塊，用紙包好遞給林逸：“今日這份，免費送你，回去多試幾道做法，尋得最佳口味，我們再正式合作。”
林逸接過紙包，指尖攥著那三十余粒胡椒，心中百感交集。這區(qū)區(qū)幾十粒胡椒，在唐代價值幾十文，夠?qū)こＨ藥兹诊堝X，可在他手中，卻是撬動鴻運樓、立足長安餐飲界的關(guān)鍵。
回到鴻運樓時，已是亥時，后廚早已收拾妥當(dāng)，灶火熄滅。林逸卻沒有歇息，點上一盞油燈，架起小鍋，開始**料酒。
他取來黃酒，投入姜片、蔥段與花椒，小火慢熬，酒液慢慢蒸騰，蔥姜的清香、花椒的麻香盡數(shù)融入酒中，待酒液濃縮至一半，關(guān)火過濾，一碗琥珀色的烹飪料酒便成了。
他蘸取少許品嘗，酒味溫和，沒有生黃酒的沖烈，只剩復(fù)合的香氣，去腥、增香、提鮮，恰到好處。這便是他急需的調(diào)味酒，唐人直接用黃酒做菜，酒氣沖鼻，極易掩蓋食材本味，而這**料酒，恰好彌補了這一缺憾。
將料酒裝入陶罐密封好，林逸又開始籌備次日的食材。
沒有研磨器，他便將胡椒放入石臼，手持石杵慢慢搗碎，力道均勻輕柔，免得胡椒飛濺。耗費近一盞茶的工夫，才將胡椒搗成粗粉，辛辣香氣彌漫整個后廚。
另一邊，泡在井水中的羊排已然去凈血水，他取出用麻布擦干，將鹽、胡椒末、蒜泥均勻涂抹在羊排周身，放入陶盆，裹上麻布，置于后廚最陰涼的角落，靜待腌制入味。
待一切收拾妥當(dāng)，天邊已泛起微光。
明日正午，鴻運樓的雅間，將第一次飄起西域胡椒與羊肉交融的奇香，而這股香氣，終將引來長安的權(quán)貴名流，讓鴻運樓徹底改頭換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