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卷：孤星映雪 恩義始第一章 古墓寒香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今年下得格外早。，將活死人墓前的石碑染成青灰色。五歲的楊昭蹲在墓門口，用小樹枝在雪地上劃拉著什么——那是一只歪歪扭扭的鳥，翅膀張得很大，像是要飛起來?！罢褍海貋碛蔑埩??！蹦箖?nèi)傳來溫婉的女聲，在石壁間蕩開輕柔的回響。，卻不急著起身。他仰頭看著雪花一片片飄下來，落在睫毛上，涼絲絲的。父親說，這些雪是從很遠很遠的天上來的，就像他們一家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到這兒一樣。，光線昏黃而溫暖。小龍女正在石桌旁布菜，幾樣簡單的素菜，一缽菌菇湯，還有楊昭最愛吃的蜂蜜漬枇杷。她的動作總是很輕，白衣在燈下泛著柔光，像一株靜靜綻放的玉蘭。“過兒去后山練劍，該回來了?！毙↓埮蚰沟郎钐?，眼里有淺淺的擔(dān)憂。，小手托著腮：“爹爹今天教我那招‘浪跡天涯’，我學(xué)了三遍就會了。你爹像你這么大時，可沒這般聰穎?！毙↓埮y得地笑了笑，用布巾拭去他發(fā)梢的雪水，“只是習(xí)武之人，心性比天資更要緊。你祖父當年……”，因為墓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。，將楊昭攬到身后。她的袖子無風(fēng)自動，石桌上的燭火猛地一晃?！皫熥嫫牌?！師父！”一個驚慌的少女聲音由遠及近，是墓外負責(zé)采買的孫婆婆的孫女阿翠。她跌跌撞撞沖進來，臉色煞白，“山下來了好多人，都帶著兵器，孫婆婆讓我趕緊來報信！”，古墓深處傳來機關(guān)啟動的悶響——那是通往山腹密道的暗門。楊過從另一條甬道飛掠而出，玄鐵重劍未曾離手，劍鞘上還沾著新雪?！岸嗌偃耍俊彼穆曇艉艹??！翱床磺澹辽俣即┲谝?，為首的、為首的是個道士打扮的老者，眼神陰森森的……”阿翠喘著氣說。
楊過與小龍女對視一眼。十六年前他們歸隱古墓，江湖上已少有人知神雕俠侶的確切所在。來者不善，且時機挑在大雪封山、消息難通的冬日，分明是有備而來。
“帶昭兒去寒玉床密室?！睏钸^的手按在劍柄上，指節(jié)微微發(fā)白，“無論外面發(fā)生什么，除非我來接，絕不可出來?！?br>小龍女點頭，牽起楊昭的手。孩子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，仰臉問：“爹，是壞人嗎？”
“或許是故人?！睏钸^蹲下身，用力揉了揉他的頭發(fā)，咧嘴笑了，“放心，爹打跑過很多壞人。等**教你背完《道德經(jīng)》第八章，爹就回來考你。”
這是他慣用的說辭。楊昭點點頭，跟著母親走向墓室深處。轉(zhuǎn)身時，他看見父親立在燈影里的背影，寬闊得像能把整個古墓的寒風(fēng)都擋住。
密道的石門在身后合攏，將鮫油燈的光和父母的身影都關(guān)在了外面。楊昭忽然掙開母親的手，扒著門縫往外看——就那么窄窄的一線光里，他看見爹爹提著那柄很黑很重的大劍，大步朝墓外走去。雪花從墓門灌進來，在他的黑發(fā)上停留一瞬，又被更猛烈的風(fēng)吹散了。
那是楊昭最后一次看見父親毫無陰霾的背影。
墓外的雪地上，黑衣人們呈扇形散開，踩碎了半坡的枯竹。為首的是個枯瘦老道，道袍是罕見的玄黑色，袖口繡著慘白的骷髏紋。他手中并無兵刃，只一雙干瘦的手攏在袖中，指甲呈現(xiàn)出不祥的青灰色。
“百損道人。”楊過在墓前石碑旁站定，重劍頓地，“終南山清修之地，道長帶這許多人踏雪而來，不知是尋仇，還是訪友？”
“神雕俠快人快語?！卑贀p道人笑了，笑聲像夜梟啼鳴，“貧道此番前來，一不為仇，二不為友，只為借兩樣?xùn)|西?！?br>“說?！?br>“一是古墓派《****》全本?！卑贀p頓了頓，青灰色的眼睛盯著楊過，“二是……閣下項上人頭。”
最后一個字吐出時，他攏在袖中的雙手突然探出，掌心泛著詭異的幽藍寒光。與此同時，四周黑衣人同時出手，暗器、毒煙、淬毒的弩箭，如暴雨般罩向楊過！
重劍掀起狂風(fēng)。
玄鐵劍的破空聲壓過了風(fēng)雪。楊過獨臂運劍，劍風(fēng)所過之處，暗器倒飛，毒煙倒卷。但黑衣人們訓(xùn)練有素，第一波攻勢未盡，第二波已至——三人一組，每組使不同兵器，配合默契，竟是軍中合擊的陣勢。
“**人。”楊過冷哼一聲，劍招陡然一變，從大開大闔轉(zhuǎn)為奇詭刁鉆。黯然**掌的掌意化入劍法，劍鋒過處，竟有嗚咽風(fēng)聲。
三個黑衣人應(yīng)聲倒地，喉間一點紅痕。但更多的人補上位置，弩箭專攻下盤，鐵索纏向劍身，刀斧手趁機近身搶攻。這些人單個武功不過二三流，結(jié)陣后卻威力倍增，更兼不畏死，竟將楊過暫時困在場中。
百損道人始終未動。他在等，等楊過劍勢最盛、心神最專的一瞬。
寒玉床密室內(nèi)，楊昭貼著石門，聽見外面隱約傳來金鐵交鳴聲。他想起了爹爹教他認星星的那個晚上，爹爹說，江湖就像天上的星河，有的人是耀眼的北斗，有的人是微弱的螢火，但再亮的星，也有可能被烏云遮住。
“娘，爹會贏的，對吧？”他小聲問。
小龍女盤膝坐在寒玉床上，古墓派內(nèi)功運轉(zhuǎn)周天，耳力已延伸至墓外。她聽見楊過的呼吸依舊綿長，劍風(fēng)依舊凌厲，但也聽見了那些黑衣人的呼吸——整齊、冰冷、帶著某種非人的規(guī)律感。
這不是江湖仇殺。這是軍隊。
“會贏的?！彼龑鹤訐нM懷里，孩子小小的身體在微微發(fā)抖，“等你爹回來，讓他多教你一招‘拖泥帶水’，那招他最拿手?！?br>楊昭用力點頭。他相信爹爹是天下最厲害的人，就像相信太陽每天早上都會從東邊出來一樣。
但他不知道，太陽也有被烏云徹底吞沒的時候。
墓外的廝殺已持續(xù)了一炷香時間。
雪地上橫七豎八倒了十余具黑衣**，但剩下的攻勢更急。楊過劍勢已現(xiàn)疲態(tài)——獨臂運使玄鐵重劍本就極耗內(nèi)力，對方又用車輪戰(zhàn)法，分明是要耗盡他的氣力。
百損道人就在這時動了。
他動的不是身形，而是雙手。那雙泛著青灰色的手掌在空中虛按，掌風(fēng)無聲無息，所過之處的積雪卻瞬間凝結(jié)成冰，冰面蔓延，直逼楊過足下。
玄冥神掌。
楊過心頭一凜，重劍橫掃逼退三名刀手，左袖灌注內(nèi)力拂向冰面。兩股陰寒掌風(fēng)相撞，竟發(fā)出“嗤嗤”的灼響，白氣蒸騰。百損道人悶哼一聲退后半步，楊過卻覺得一股極寒之氣順著手臂經(jīng)脈直沖心肺，整條袖子結(jié)了一層薄霜。
“好掌力?！睏钸^咬牙，九陰真經(jīng)內(nèi)力運轉(zhuǎn)，驅(qū)散寒意。但這一分神，三根淬毒弩箭已到面門！
他擰身閃躲，箭矢擦著臉頰飛過，在石壁上濺起三點火星。幾乎同時，四名黑衣人趁機拋出一張銀絲大網(wǎng)——天蠶絲混著玄鐵絲編織，?？松癖?。
重劍斬在網(wǎng)上，火花四濺，卻只斷了幾根絲線。楊過心頭一沉，知道今日之局遠比預(yù)想兇險。這些人不僅熟悉他的武功路數(shù)，連克制之法都備好了。
必須突圍，必須帶龍兒和昭兒離開。
他長嘯一聲，嘯聲穿云裂石，震得雪花倒卷。重劍脫手飛出，將銀絲網(wǎng)連帶著四名黑衣人一同釘在雪地上！幾乎同時，他獨掌拍出，掌風(fēng)在空中凝成肉眼可見的漩渦，將漫天飛雪卷成一條雪龍，直撲百損道人！
雪龍卷中，楊過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墓門。只要回到墓中，啟動機關(guān)，這些賊子一時半刻攻不進來。
但百損道人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老道不閃不避，雙掌平推，竟是要硬接這記蘊涵畢生功力的黯然**掌。兩掌相接的瞬間，百損道人口噴鮮血倒飛出去，楊過卻覺對方掌力虛浮得詭異——那不是對掌，而是將全部內(nèi)力化作一道陰寒毒勁，順著他的掌心經(jīng)脈瘋狂灌入！
“你……”楊過踉蹌后退，只覺半邊身子都已凍僵。玄冥神掌的寒毒，混合了某種奇異的內(nèi)勁，竟在侵蝕他的九陰內(nèi)力。
“楊大俠武功蓋世，貧道佩服?！卑贀p道人掙扎著爬起，抹去嘴角血跡，笑容猙獰，“可這‘玄冥噬心勁’的滋味如何？你每運一分內(nèi)力驅(qū)毒，寒毒便深入一分經(jīng)脈。半個時辰內(nèi)若不得解救，武功盡**是輕的?！?br>楊過靠住石碑，喘息粗重。寒毒在體內(nèi)左沖右突，如萬千冰針攢刺。他看向那些重新圍上來的黑衣人，又看向幽深的墓道——龍兒和昭兒還在里面等他。
不能倒在這里。
他咬破舌尖，劇痛換來片刻清醒。重劍還釘在遠處的雪地上，此刻手中無劍，身中奇毒，強敵環(huán)伺。但他忽然笑了，笑聲在風(fēng)雪中傳得很遠。
“道長可知，楊某這輩子，最擅長的便是在絕境中求生?！?br>話音未落，他動了。不是沖向敵人，也不是退向墓門，而是側(cè)身撞向石碑旁一株老梅！樹干應(yīng)聲而斷，積雪撲簌簌落下，而在雪霧彌漫的剎那，楊過指尖連彈，數(shù)枚玉蜂針射向不同方向——不是射人，而是射向雪地中幾處不起眼的凸起。
那是古墓外圍的機關(guān)樞鈕。
轟隆悶響從地下傳來，雪地突然塌陷數(shù)處，七八個黑衣人猝不及防墜入深坑，坑底傳來凄厲慘叫——下面埋著當年王重陽留下的倒刺鐵藜。幾乎同時，墓門兩側(cè)石壁翻轉(zhuǎn)，露出十幾架早已銹蝕卻仍可擊發(fā)的連弩，弩機空響，并無箭矢，卻駭?shù)檬Ｓ嗪谝氯思娂娡吮堋?br>趁這亂局，楊過已掠至玄鐵劍旁，拔劍在手。但他沒有進攻，反而轉(zhuǎn)身朝墓門疾退——寒毒已侵入心脈，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必須立刻回到龍兒身邊，合兩人之力或可逼毒。
“攔住他！”百損道人的尖叫刺耳。
三道黑影從側(cè)翼撲來，竟是始終埋伏未動的真正高手。一人使判官筆點向咽喉，一人用毒砂罩向面門，最后一人雙手漆黑如墨，直拍后心——黑煞掌！
楊過劍交左手，右手并指如劍，竟是不管不顧，一指點向使判官筆那人的眉心。同歸于盡的打法讓對方一驚，筆勢微滯。就這電光石火的空隙，重劍回旋，將毒砂盡數(shù)掃飛，但背后那一掌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印在了他的后心上。
“噗——”
鮮血混著冰渣噴在雪地上。楊過借這一掌之力，身形更快三分，終于撞入墓門。石門在身后轟然關(guān)閉，機關(guān)鎖死的咔嚓聲，將百損道人的怒吼隔絕在外。
墓道里一片漆黑。楊過扶著石壁，每一步都留下血腳印。寒毒與掌毒在體內(nèi)交鋒，五臟六腑像被攪碎了一般。他聽見自己的喘息聲在甬道里回蕩，越來越重，越來越急。
“過兒？！”小龍女的聲音從深處傳來，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慌。
楊過想應(yīng)聲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他看見前方有光，是鮫油燈的光，龍兒提著燈奔過來，白衣在黑暗里像一尾逆流的魚。
然后他看見了昭兒。孩子從母親身后探出頭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看著他嘴角的血，看著他胸前凝結(jié)的血冰，看著他幾乎握不住劍的手。
“爹……”孩子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楊過想對他笑，想說爹沒事，爹只是有點累。但他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。他靠著石壁緩緩坐下，重劍“哐當”倒在身側(cè)。
“外面……”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，“有密道……帶昭兒……走……”
小龍女已封住他心脈周圍的穴道，掌心貼在他背心，精純的****內(nèi)力渡入，卻如泥牛入?！呛揪乖谕淌伤膬?nèi)力！
“一起走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卻斬釘截鐵。
楊過搖頭，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冷得像冰，她的手卻在發(fā)抖。“聽話……他們想要《****》，找不到……不會罷休……你和昭兒……咳咳……”鮮血又從嘴角涌出，這次是黑色的。
小龍女忽然俯身，在他唇上印下一吻。很輕，很涼，帶著淚水的咸澀。“楊過，十六年前在絕情谷底，我說過什么？”
楊過渙散的眼神凝了凝。
“你說……”他啞聲，“生亦同衾，死亦同穴?！?br>“那便一起?！毙↓埮銎鹚?，將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，另一只手牽起楊昭，“昭兒，跟上娘。”
孩子用力點頭，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。一家三口，一步一挪，走向古墓最深處那條只有他們知道的密道。楊昭回頭看了一眼，鮫油燈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石壁上，拉得很長很長，像三個蹣跚的幽靈。
他不知道，這是他在古墓里的最后一眼。
密道的出口在后山一處瀑布后面。水聲轟鳴，掩蓋了所有聲響。小龍女將楊過安置在瀑布后的石洞里，撕下衣襟為他包扎傷口。血很快又滲出來，混著冰渣，觸目驚心。
“娘，爹會死嗎？”楊昭跪坐在父親身邊，用袖子去擦父親額頭的冷汗。袖子很快濕透了，可冷汗還在冒，好像永遠也擦不完。
“不會。”小龍女的聲音很穩(wěn)，手卻抖得幾乎打不開金瘡藥的瓶塞，“爹只是累了，睡一覺就好。”
她在說謊。楊昭知道。爹爹的臉色白得像雪，嘴唇卻是紫的，呼出的氣在寒冷的空氣里凝成白霧，霧里帶著血星子。
石洞外傳來人聲，是百損道人他們在搜山。聲音忽遠忽近，有時近得仿佛就在瀑布外面。楊昭屏住呼吸，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像打鼓。
“在這里！”突然一聲厲喝。
數(shù)道黑影穿過水幕，刀光映著水光。小龍女將楊昭往身后一攬，白綾如蛟龍出洞，卷飛最先沖進來的兩人。但更多的人涌進來，狹窄的石洞瞬間擠滿了廝殺的身影。
楊過強撐著要站起，卻被小龍女按回石壁?！皠e動。”她只說兩個字，白綾舞成一片光幕，將父子二人護在身后。
可敵人太多了。一柄刀砍向楊昭，小龍女回身去擋，后背空門大開。使黑煞掌的高手獰笑著拍向她的后心——
“龍兒小心！”
楊過不知哪來的力氣，竟撲過來，用身體擋住了那一掌。悶響聲中，他整個人飛出去，撞在石壁上，又軟軟滑下，在石壁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。
“爹——！”
楊昭的哭喊淹沒在廝殺聲里。他看見爹爹的眼睛還睜著，望著他和**方向，嘴唇動了動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他讀懂了那個口型：
“走。”
小龍女的白綾突然炸開，化作千百碎片，每一片都帶著凌厲的勁氣。慘叫聲四起，沖進石洞的黑衣人倒下一片。她抱起楊昭，又去扶楊過，可楊過搖頭，用盡最后力氣，一掌拍在她肩頭。
柔和的掌力將母子二人推向瀑布方向。
“過兒——！”小龍女的嘶喊撕心裂肺。
楊過笑了。他靠在石壁上，看著妻兒沒入瀑布后的黑暗，看著那些黑衣人重新圍上來，看著百損道人那張枯瘦的臉出現(xiàn)在視線里。
“《****》……”老道蹲下身，手指按在他額頭上，陰寒的內(nèi)力透入，“說出來，給你個痛快?！?br>楊過也笑了。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，正吐在百損道人臉上。
“做……夢?！?br>百損道人臉色鐵青，指尖加力。玄冥寒毒如毒蛇般鉆入楊過的太陽穴。劇痛，然后是麻木，寒冷從頭頂蔓延到腳底，意識像沉入冰海，越來越深，越來越暗。
最后的知覺，是遠處傳來的、昭兒的哭喊聲。聲音很微弱，被瀑布的水聲扯碎了，飄散在風(fēng)雪里。
他閉上眼睛，心想，龍兒，一定要帶昭兒活下去。
一定要。
楊昭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被母親抱著跳下瀑布的。冰冷的水淹沒頭頂，耳朵里灌滿轟鳴，他死死抓著母親的衣襟，在黑暗的水流中翻滾、沉浮。
等他從窒息的邊緣掙扎出來時，已經(jīng)趴在岸邊。天是黑的，沒有星星，雪還在下。母親跪在不遠處，懷里抱著父親——不，那不是父親，那只是一件染血的外袍，裹著一塊石頭。
“娘？”楊昭爬過去，渾身濕透，冷得牙齒打顫。
小龍女沒有回頭。她低著頭，看著懷里那件袍子，看了很久很久。雪落在她的頭發(fā)上、肩膀上，積了薄薄一層，她也一動不動。
“娘，爹呢？”楊昭去拉她的袖子。
小龍女終于動了。她慢慢轉(zhuǎn)過頭，臉上沒有淚，只有一種空茫茫的神情，像雪后的荒原?！暗??！彼f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，“睡在一個很遠的地方，等我們?nèi)ソ铀??！?br>她站起身，將那件染血的袍子仔細疊好，塞進懷里，貼在心口的位置。然后牽起楊昭的手：“走吧，昭兒。爹說，要我們活下去?！?br>她的手掌很涼，比雪還涼。楊昭被她牽著，深一腳淺一腳走在雪地里?；仡^看，瀑布在夜色里像一道白練，水聲轟隆隆的，像是爹爹在跟他說話，又像是風(fēng)雪在哭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里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。腳凍麻了，臉凍僵了，意識開始模糊。恍惚間，他聽見母親在哼歌，是小時候哄他睡覺的歌謠，調(diào)子軟軟的，糯糯的，在風(fēng)雪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：
“……月兒明，風(fēng)兒靜，樹葉兒遮窗欞啊……”
他跟著哼，哼著哼著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醒來時，他在一個陌生的地方。有火光，有粥香，有木魚聲。一個眉毛很長的老和尚蹲在他面前，手掌貼在他額頭上，暖洋洋的內(nèi)力流進來，驅(qū)散了骨頭縫里的寒意。
“孩子，你醒了?！崩虾蜕械穆曇艉軠睾?，“**帶你來的，她受了很重的內(nèi)傷，需要靜養(yǎng)。你別怕，這里很安全?！?br>楊昭轉(zhuǎn)動眼珠，看見母親躺在不遠處的草席上，閉著眼睛，臉色蒼白得像紙。一個醫(yī)僧模樣的人正在為她施針。
“我爹……”他一開口，才發(fā)現(xiàn)嗓子啞得厲害。
老和尚的眼里閃過悲憫?！?*都說了?！彼p輕拍著楊昭的手背，“孩子，生死有命，你爹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，他會希望你們好好活著?！?br>楊昭不說話了。他盯著頭頂?shù)奈萘?，梁上結(jié)著蛛網(wǎng)，一只蜘蛛在慢慢爬。他想起古墓里也有蛛網(wǎng)，爹爹總是說，蛛網(wǎng)沾了灰就不好看了，然后輕輕用袖子拂去。
眼淚終于流下來，滾燙的，燙得眼睛生疼。他咬住嘴唇，不讓自己哭出聲。爹爹說過，男孩子要堅強。
木魚聲咚咚咚地響，像心跳，一聲，一聲，敲在漫漫長夜里。
屋外風(fēng)雪正緊。
遠處終南山的輪廓隱在雪幕之后，像一道巨大的、沉默的墓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