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伯的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月牙就到了大伯家。，土墻青瓦，比老二林大山家稍寬敞些，院壩里多一棵核桃樹。核桃樹光禿禿的，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天，樹下堆著劈好的柴火。屋后是一小片坡地，種著些蔬菜，地邊拴著兩只山羊，見人來就咩咩叫。，月牙沒哭。她被裹在一件舊棉襖改的襁褓里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烏溜溜地看著這個(gè)陌生的屋子，看著這個(gè)陌生的女人。，解開襁褓看了看。娃兒瘦，手腕子細(xì)得像根蔥白，但精神頭好，兩只腳丫蹬來蹬去的。秀蘭**來的東西她也打開了——幾件舊衣裳，洗得發(fā)白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最底下壓著兩片山楂片，用草紙包著，大約是給娃兒磨牙用的。，沒說什么。她把衣裳收進(jìn)柜子，山楂片放到灶臺上的瓦罐里。，兩只手不曉得往哪里放。他生得高大，但常年彎腰種地，背有些佝僂，站在低矮的門框下顯得更加拘束。他往屋里探了探頭，看見月牙躺在床上，小拳頭攥著，嘴巴一*一*的。"餓了。"他說。："我曉得。"，從后屋端來半碗山羊奶。奶是下午剛擠的，膻味重，她兌了溫水，又加了一小撮白糖，用調(diào)羹攪勻了，拿筷子頭蘸了蘸，點(diǎn)在自己手背上試溫度。不燙了，才端進(jìn)屋。。，她把頭偏過去。再送，又偏過去。翠芳急了，聲音不自覺就尖了："吃嘛，啷個(gè)不吃嘛！"，嘴一癟，哭了。，**手說："你小聲點(diǎn)嘛，娃兒怕。"，放柔了些，把月牙抱起來，拍著背哄。月牙伏在她肩頭，抽抽噎噎地哭了一陣，慢慢不哭了。翠芳又試著喂，這回月牙勉強(qiáng)吃了幾口，但大半還是順著嘴角流下來，淌到翠芳的袖子上。"怕是認(rèn)味道。"林大河蹲在旁邊說，"慣了***味道，換了就不吃。"
翠芳沒接話。她把月牙嘴邊的奶水擦了，又耐著性子一口一口地喂。喂了小半碗，月牙總算吃飽了，眼皮子開始打架，窩在翠芳懷里睡了過去。
翠芳低頭看著她，這娃兒睡著了倒安靜，睫毛長長的，鼻梁上一層細(xì)細(xì)的絨毛。她忽然覺得懷里這一小團(tuán)熱乎乎的東西也不是那么陌生了。
頭幾天是最難的。月牙夜里總要醒。不是餓了，就是尿了，有時(shí)候什么都不是，就是睜著眼睛，在黑暗里無聲地看著。翠芳起來看她的時(shí)候，借著窗外淡淡的月光，看見那雙烏黑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心里莫名一緊。
"你想**了？"翠芳小聲問。
月牙當(dāng)然不會答。她只是看著翠芳，看了一會兒，打了個(gè)哈欠，又睡了。
翠芳躺回去，半天沒睡著。林大河翻了個(gè)身，含含糊糊地說："娃兒咋了？"
"沒咋。睡了。"
"哦。"林大河又翻回去，不一會兒就打起了鼾。
翠芳在黑暗里睜著眼，聽著身邊一大一小兩個(gè)人的呼吸聲，灶房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跑，遠(yuǎn)處哪家的狗叫了兩聲就停了。她想，往后的日子就是這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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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暖起來的時(shí)候，月牙已經(jīng)認(rèn)得翠芳了。
也不是一下子就認(rèn)的。是慢慢的，從最初的抗拒到后來的習(xí)慣，再到后來，一看見翠芳就伸手要抱。這個(gè)過程走了大概一個(gè)多月。翠芳說不清那個(gè)轉(zhuǎn)變是哪一天發(fā)生的，只記得有一天早上她去灶房燒火，月牙一個(gè)人放在堂屋的竹椅上，忽然就哭了。翠芳跑過去一看，沒摔沒碰，就是哭。她一抱起來，月牙立刻不哭了。
"嗯，"翠芳說，"曉得找我了。"
她心里有一點(diǎn)高興。
開春之后地里忙。林大河天不亮就出門，有時(shí)候去自家地里翻土下種，有時(shí)候去山上采藥。他認(rèn)得好幾十種草藥，什么金銀花、黃連、半夏、天麻，曬干了背到鎮(zhèn)上藥鋪去賣，能換幾個(gè)錢。但他嘴笨，不會講價(jià)，藥鋪老板給多少就是多少，回來翠芳總要數(shù)落他一頓。
"人家何老三采的還沒你多，賣的價(jià)比你高！你那個(gè)嘴巴是不是縫起的？"
林大河嘿嘿笑，不接腔。他把背簍放到屋檐下，先去看月牙。月牙那時(shí)候已經(jīng)會坐了，翠芳白天忙的時(shí)候就把她放在院壩里一張小竹床上，上面搭個(gè)棚子遮太陽。林大河走過去，月牙就抬頭看他，兩個(gè)人對看一會兒，林大河就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不齊整的牙。
他從兜里摸出一把野草莓，紅艷艷的，擱在月牙跟前。月牙不認(rèn)得，抓起來就往嘴里塞，酸得一皺臉，但沒吐，又塞了一顆。
"慢點(diǎn)吃，莫急。"林大河蹲在旁邊看著，臉上的笑紋像刀刻的。
翠芳從灶房里探出頭來喊："你又給她吃那些！肚子吃壞了拉稀又是我來收拾！"
林大河趕緊把野草莓收了，沖月牙做了個(gè)噤聲的手勢。月牙當(dāng)然不懂，嘴巴張著還要。
"沒了沒了。"林大河攤開手給她看。
月牙看了看他空空的手掌，沒哭，低頭去啃自己的腳趾頭。
有天晚上，月牙怎么都不肯睡。翠芳哄了半天，唱了兩首歌——她嗓子尖，唱歌實(shí)在不好聽——月牙反而被唱得更精神了，在床上翻來滾去。
林大河坐在堂屋里編竹筐，聽見里屋折騰的動(dòng)靜，想了一會兒，放下手里的活，拿起一截竹子比劃起來。
他做事笨。村里人都曉得林大河這個(gè)人，干活舍得下力氣，但手不巧。編個(gè)竹筐都要編半天，還不如翠芳編得齊整。但這天晚上他格外用心，借著堂屋的煤油燈，瞇著眼睛，拿柴刀把竹子劈成細(xì)篾條，又找了塊木頭，慢慢地削。
他想做個(gè)撥浪鼓。
他見過貨郎擔(dān)上的撥浪鼓，兩面小鼓，中間一根棍子，棍子一轉(zhuǎn)，兩邊吊著的珠子就打到鼓面上，咚咚咚地響，娃兒們都喜歡。但他沒錢買。貨郎的撥浪鼓要八毛錢一個(gè)，八毛錢能買兩斤鹽了。他想自己做一個(gè)。
削了兩片圓圓的薄木片做鼓面，不太圓，一邊大一邊小，他看了看，又拿刀修了修，還是不太圓。竹棍子倒是好弄，削光溜了就行。鼓腔用一截短竹筒，把兩片木片蓋上去，拿細(xì)麻繩綁緊。最麻煩的是兩邊吊的珠子，他找不到合適的東西，最后拿兩顆小石子，用線拴著系在鼓腔兩側(cè)。
做到半夜，翠芳和月牙都睡了，他還在堂屋里擺弄。煤油燈的火苗子跳了跳，他把燈芯撥了撥，繼續(xù)弄。第一次做好，一轉(zhuǎn)，石子打在木片上，聲音悶悶的，不好聽。他又把木片拆下來，削得更薄些。再裝上去，一轉(zhuǎn)，好些了，但綁得不緊，轉(zhuǎn)兩下木片就歪了。
他拆了重來。
翠芳迷迷糊糊醒了一次，看見堂屋還亮著燈，喊了一聲："你搞啥子？不睡了？"
"就來。"
他沒就來。又弄了快一個(gè)鐘頭，總算弄出個(gè)像樣的來。不太好看，竹棍子上還有毛刺，他拿砂石磨了又磨，怕扎到月牙的手。那兩顆小石子打在薄木片上，發(fā)出"噗嗒噗嗒"的聲響，和貨郎的撥浪鼓完全不一樣，但好歹是響了。
林大河對著煤油燈轉(zhuǎn)了兩下，聽著那悶悶的"噗嗒噗嗒"聲，咧嘴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把撥浪鼓拿到月牙跟前轉(zhuǎn)。月牙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伸手來抓。林大河遞給她，她攥住竹棍子，學(xué)著大伯的樣子轉(zhuǎn)，但手腕子沒勁，轉(zhuǎn)不動(dòng)，就拿著亂揮。石子甩出去打在她自己額頭上，她一愣，嘴巴一癟，但沒哭。過了兩秒，又揮起來。
翠芳在旁邊看了一眼，說："你做的這是啥子？丑得很。"
林大河不說話，看著月牙揮那個(gè)撥浪鼓，噗嗒噗嗒的，就笑。
后來那個(gè)撥浪鼓月牙走哪兒帶哪兒。木片被她啃得全是牙印，一顆小石子后來掉了，只剩一邊能響，噗嗒、噗嗒的，她也不嫌棄。翠芳說那東西又臟又舊，要給她扔了，月牙攥著不松手，嘴巴癟起來，眼圈紅紅的，但還是沒哭。翠芳便沒再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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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之后，月牙生了一場病。
先是拉肚子，一天拉好幾回，拉到后來都是水。翠芳急了，先是熬了焦米湯喂她，土方子，村里的老人都說管用。灌了兩頓不見好，又去找村頭的赤腳醫(yī)生王大爺。王大爺來看了看，說是吃壞了肚子，開了幾包藥粉，叫兌水喂。
藥苦。月牙喝一口就吐，翠芳按著她灌，她拼命掙扎，小臉漲得通紅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林大河在旁邊看著，急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，又幫不上忙，只能在一旁搓手。
"你把她抱?。?翠芳喊他。
林大河趕緊上去抱。他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，但抱月牙的時(shí)候輕得很，怕碰疼了她。月牙被抱住了，掙扎不動(dòng)了，翠芳趁機(jī)把藥灌進(jìn)去。月牙嗆了一下，咳了兩聲，總算咽下去了。
哭了一陣，累了，靠在林大河懷里睡著了。
那兩天翠芳幾乎沒合眼。夜里月牙一動(dòng)她就醒，摸她額頭燙不燙，看她尿布濕沒濕。怕她脫水，隔一會兒就用調(diào)羹喂幾口鹽糖水。林大河跟著熬，但他白天還要下地，翠芳攆他去睡："你明天還有活路，去睡！我守著。"
林大河不肯走。他就坐在床邊的矮凳上，頭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打瞌睡，翠芳推他去里屋睡，他走了，過一會兒又摸回來，坐到矮凳上繼續(xù)打瞌睡。
翠芳懶得管他了。
到第三天，月牙不拉了，也有精神了，看見翠芳端著碗過來，張嘴就要吃的。翠芳松了一口氣，坐在灶邊發(fā)了一會兒呆，眼眶紅了，但沒掉淚。
林大河從地里回來，聽說月牙好了，站在院壩里笑了半天，然后進(jìn)屋去看。月牙正坐在床上啃那個(gè)撥浪鼓，看見他，舉起來給他看，嘴里啊啊地叫。
"好了就好。"林大河說，聲音有點(diǎn)啞。
翠芳端著一碗苞谷糊糊從灶房出來，看了他一眼："一個(gè)大男人家，眼睛紅啥子。"
"沒紅。煙熏的。"
翠芳沒拆穿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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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牙好了之后，翠芳開始教她說話。
"叫媽媽。媽——媽——"
月牙看著她，嘴巴動(dòng)了動(dòng)，發(fā)出一個(gè)含混的音："嘛……"
"對對對！媽媽！再叫一聲！"
"嘛。"
翠芳樂得不行，抱著月牙親了一口。扭頭對林大河說："聽見沒？叫我媽了！"
林大河靠在門框上，笑著點(diǎn)頭。
"叫爸爸。爸——爸——"翠芳又教。
月牙不理她，低頭去扯自己的腳趾頭。
"叫爸爸嘛！"翠芳抬起她的頭。
月牙看了看林大河，嘴巴一咧，笑了。
"笑啥子嘛，叫爸爸。"
月牙還是笑。就是不叫。
林大河倒不在意，擺了擺手說："不急，慢慢來。"
后來月牙先學(xué)會叫的是"嘛嘛"，含含糊糊的，但翠芳聽得懂。她走到哪兒，月牙就"嘛嘛、嘛嘛"地叫，翠芳嘴上嫌煩——"叫叫叫，叫魂啊"——腳步卻不自覺地就走過去了。
"爸爸"是很久以后才叫出來的，那時(shí)候已經(jīng)入了秋。但林大河不急，他這個(gè)人，什么都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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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天的時(shí)候月牙會走路了。
她扶著堂屋的門檻站起來，歪歪扭扭地邁了兩步，撲通一下坐到地上。林大河正在院壩里劈柴，聽見動(dòng)靜扭頭看了一眼，沒急著去扶。月牙坐在地上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，又看了看地面，像是在想剛才發(fā)生了什么。然后她兩只手撐著地，**一拱，又站了起來。
再走兩步，又摔了。
這回翠芳從灶房跑出來了："咋又摔了！"
她要去扶，林大河說："莫扶，讓她自己起來。"
翠芳瞪了他一眼，但沒動(dòng)。月牙果然又自己爬起來了。站穩(wěn)了，還回頭朝翠芳笑了一下，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米牙。
后來月牙就是這樣。摔了就自己爬起來，很少哭。膝蓋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，翠芳心疼，林大河說小娃兒摔摔沒事，骨頭軟，不礙事。翠芳嘴上罵他心大，但也知道他說的是對的。
有天傍晚，林大河從地里回來，在院壩里洗了把臉，看見月牙歪歪扭扭地朝他走過來。走到跟前，仰著頭看他，舉起手里的撥浪鼓。
"要舉高高？"林大河問。
月牙不會說這個(gè)詞，但她伸著兩只手，往上夠。
林大河彎腰把她抱起來，舉過頭頂。月牙在半空中咯咯地笑，撥浪鼓在她手里噗嗒噗嗒地響。核桃樹的葉子開始泛黃了，夕陽從山那邊照過來，把院壩里一大一小兩個(gè)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翠芳端著一盆洗好的紅苕從灶房出來，看見這一幕，嘴角彎了彎，沒說話。
那段日子是好的。
不算富裕，苞谷飯就著酸菜是常事，偶爾殺只雞才能見點(diǎn)油星。但院壩里有月牙歪歪扭扭走路的身影，堂屋里有噗嗒噗嗒的撥浪鼓聲，灶房里有翠芳罵罵咧咧的嗓門和灶火的噼啪聲。日子雖然粗糲，但總歸是暖的。
只是這份暖，像初秋的日頭，看著好，不經(jīng)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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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翠芳背著月牙去鎮(zhèn)上趕場。月牙趴在背簍里，撥浪鼓攥在手上，一路噗嗒噗嗒地響。路過村口碾坊的時(shí)候，幾個(gè)婆娘坐在石磨邊擇菜擺龍門陣，看見翠芳，一個(gè)胖嬸子笑著喊："喲，翠芳，趕場?。?
"嗯，去稱兩斤鹽。"
"你這丫頭越長越乖了。"胖嬸子伸手捏了捏月牙的臉蛋。
旁邊一個(gè)瘦些的婦人嗑著瓜子，接了句："大河媳婦對那撿來的丫頭倒是上心哦。"
她說這話沒什么惡意，就是村里人嘴碎慣了，有什么說什么。但"撿來的"三個(gè)字落到翠芳耳朵里，像根細(xì)刺，不疼，但扎著了。
翠芳腳步頓了一下，沒回頭，也沒接話。走了幾步之后，她把背簍上的帶子緊了緊，月牙在背簍里晃了晃，噗嗒一聲，撥浪鼓響了。
胖嬸子拍了那婦人一把："你說那些搞啥子嘛。"
瘦婦人不以為意："我又沒說錯(cuò)。本來就是撿來的嘛。"
這話翠芳沒聽見。她已經(jīng)走遠(yuǎn)了。
但那三個(gè)字，從此就像個(gè)影子，不時(shí)地會從某個(gè)角落里冒出來。趕場碰見人，人家多看月牙兩眼；鄰居串門子，壓低聲音說"那是老二家的娃兒"；就連后來月牙大些了跟別的娃兒玩，也有小孩子奶聲奶氣地問："**是不是不要你了？"
這些都是后來的事了。
那年秋天，月牙還什么都不懂。她只知道餓了有嘛嘛喂，困了有人抱，院壩里有一棵大樹，樹下有個(gè)人，會把她舉得高高的。
夜里起風(fēng)了，核桃樹的葉子嘩啦啦地落。翠芳關(guān)上堂屋的門，把月牙哄睡了。月亮從窗戶紙后面透進(jìn)來，白白的一小片，剛好落在月牙臉上。
林大河坐在床沿，低頭看了一會兒，輕聲說："這娃兒，跟她名字一樣。"
翠芳已經(jīng)困了，含含糊糊地問："啥？"
"月牙。"林大河說，"彎彎的，小小的，但亮。"
翠芳沒回話，大約是睡著了。
林大河又看了月牙一會兒，幫她把被角掖好。撥浪鼓還攥在她手里，他沒有拿開。
窗外的月亮沉下去了，山那邊黑黢黢的。明天會是個(gè)好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