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只是第一步。怎么去，去了住哪，學費怎么解決——這些才是真正的問題。，壓在枕頭底下。這是她們?nèi)康募耶?。，她十七歲的時候不知道錢的重要性。不，不是不知道，是沒機會知道。那時候的她以為，只要夠省，日子總能過下去。這一世她知道，光靠省是不夠的。她需要錢。不是一百兩百，是能支撐兩個人讀完高中的錢。，高小琴坐在門檻上，腦子里飛速運轉(zhuǎn)。前世她做過山水集團的董事長，經(jīng)手過幾十億的項目。可現(xiàn)在她十七歲，沒有學歷，沒有社會關(guān)系，沒有啟動資金，甚至連省城都沒有去過。——先知。。知道哪些行業(yè)會**，哪些**會出臺，哪些地方會劃入開發(fā)區(qū)。這些信息現(xiàn)在不值錢，但三年后、五年后，每一句話都是金礦。，她怎么熬過這三年？“姐，你想什么呢？”高小鳳甩了甩手上的水，走過來蹲在她面前?！跋朐趺促嶅X?！保骸澳悴皇且プx書嗎？怎么又想賺錢了？讀書要錢?！备咝∏僬f，“我們兩個人，省城的生活費、學費、住宿費，奶奶給的那些連一個月都不夠?！薄！拔乙部梢源蚬?。姐，我不怕苦?！?，心里一酸。前世，小鳳也說“我不怕苦”。然后她們?nèi)チ耸〕?，被人介紹了一份“陪酒”的工作，說是來錢快。她拒絕了，但那人說“你不來可以，**妹來”。她不能看著妹妹一個人去，所以她也去了。一步，就是深淵。，她不會讓妹妹碰那個圈子?！澳阆群煤米x書?！备咝∏僬f，“錢的事我來想辦法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小鳳?！备咝∏俅驍嗨?，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，“你信不信姐？”
高小鳳咬了咬嘴唇，點頭。
“信我就別問了?！?br>三天后，高小琴去了鎮(zhèn)上。
鎮(zhèn)子離湖心島有十幾里路，她騎了奶奶那輛二八大杠，顛得**生疼。到了鎮(zhèn)上，她把車鎖在郵電局門口，先去了一趟書店。
前世她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，最清楚一個道理——信息就是錢。
她花了兩塊錢，買了一份《漢東日報》過刊合訂本，又花了一塊五，買了一本《漢東省經(jīng)濟年鑒（1999）》。
賣書的老頭看了她一眼：“小姑娘，你看這個？”
“嗯?！?br>“你是學經(jīng)濟的？”
“準備學?！?br>老頭笑了笑，沒再說什么。
高小琴把書塞進書包，又去了鎮(zhèn)上的公用電話亭。
她站在電話前，猶豫了很久。前世，她有一個電話號碼倒背如流——那是祁同偉的手機號。從2007年他們相識，到2017年他死去，十年間她撥過無數(shù)次這個號碼。
但現(xiàn)在，2000年。祁同偉應(yīng)該還在政法大學讀書。他還沒有畢業(yè)，沒有分配到漢東，沒有那一跪，沒有成為**廳廳長。他只是一個二十一歲的大學生。她不認識他。他也不認識她。
高小琴拿起話筒，又放下。
她告訴自己，不是現(xiàn)在。
她需要先站穩(wěn)，先讓自己有資格站在他面前。這一世，她不要做他的**，不要做他的軟肋。她要做他的同行者，做他并肩站著的人。要配得上他，她先得配得上自己。
高小琴深吸一口氣，撥了另一個號碼。
這是省城一中的招生辦電話。前世她在山水集團的時候，曾經(jīng)給這所學校捐過一棟樓。那時候她風光無限，校長親自接待，一口一個“高董”。
現(xiàn)在，她只是一個連學費都湊不齊的鄉(xiāng)下丫頭。
電話接通了。
“喂，**，請問是省城一中招生辦嗎？”
“是的，你哪里？”
“我叫高小琴，是今年的中考考生。我想咨詢一下貧困生補助的事情?！?br>對面頓了一下：“你考了多少分？”
“全縣第三，總分——”
“你等等?！睂γ娲驍嗔怂姆謹?shù)報備，語氣變了，“全縣第三？哪個縣的？”
“清江縣。”
“……你等一下，我轉(zhuǎn)給主任?！?br>電話那頭傳來轉(zhuǎn)接的嘟嘟聲。高小琴握著話筒，手指微微發(fā)緊。前世她見過無數(shù)場面，談過幾千萬的單子，面對過趙瑞龍的威脅?？涩F(xiàn)在，一個招生辦的電話就讓她緊張了。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這一次，她輸不起。
“喂，我是招生辦主任王建國。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高小琴?！?br>“清江縣中考第三名，高小琴？”
“是?！?br>“你的檔案我看過。成績確實很好，但是……”王建國猶豫了一下，“貧困生補助的名額很緊張，我們優(yōu)先照顧省城本地的學生。你如果想來，可以先自費讀一學期，下學期再申請——”
“王主任。”高小琴打斷了他，聲音不大，但語速很穩(wěn)，“省城一中是省重點，面向全省招生。貧困生補助的資金來源包括省財政專項撥款和社會捐贈。根據(jù)省教育廳1998年下發(fā)的《關(guān)于做好貧困優(yōu)秀學生入學保障工作的通知》，只要符合條件，不得以戶籍為由拒絕或延遲發(fā)放補助?！?br>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高小琴知道自己賭對了——這份文件前世她經(jīng)手過，山水集團曾經(jīng)給省教育廳捐過一筆錢，專門用于貧困生補助。她當時看過這份文件，一字一句都記得。
“你……”王建國顯然沒想到一個鄉(xiāng)下女孩能把**說得這么清楚，“你等等，我去查一下。”
“好的，我等您?！?br>三分鐘后，王建國回來了。
“你說的那個文件，我查了，確實有。但是——”
“王主任，我不是來要挾您的。”高小琴的語氣軟了下來，“我只是想讀書。我的分數(shù)夠，我不怕吃苦，我可以打工。我只需要一個機會。”
又是沉默。
“你下周來學校一趟，帶**的成績單和貧困證明?！蓖踅▏f，“補助的事，我們面談。”
“謝謝王主任?！?br>掛了電話，高小琴靠著電話亭的玻璃門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手心全是汗。但她笑了。
第一步，邁出去了。
回湖心島的路上，天已經(jīng)快黑了。
二八大杠在土路上顛簸，車筐里放著那本《漢東省經(jīng)濟年鑒》。高小琴騎得很慢，腦子里在盤算另一件事。
前世，2000年到2005年之間，漢東省有幾件大事。第一件，2002年，呂州經(jīng)濟技術(shù)開發(fā)區(qū)獲批省級開發(fā)區(qū)。這個消息現(xiàn)在還沒人知道，但她知道。開發(fā)區(qū)獲批后，周邊地價三年內(nèi)翻了五倍。第二件，2004年，省城地鐵規(guī)劃公布。沿線的商鋪和住宅價格在消息公布后一個月內(nèi)暴漲。第三件，也是最大的一件——2005年，趙瑞龍的惠龍集團開始大規(guī)模**漢東省的土地和不良資產(chǎn)。那是趙家勢力膨脹的起點。
前兩件事，她可以利用。第三件事，她要提防。
但現(xiàn)在她沒錢。連一百塊都沒有。沒錢，什么都是空談。
高小琴想了很久，想出了一個笨辦法——她不需要錢生錢，她需要人帶錢。前世她認識很多人。那些后來發(fā)了財?shù)纳倘?，現(xiàn)在大部分還在擺地攤、跑運輸、做小買賣。如果她能找到他們，在他們最窮的時候拉一把，將來就是鐵桿盟友。
問題是，她現(xiàn)在十七歲，誰會信一個鄉(xiāng)下丫頭的話？
她需要一個中間人。一個既有身份地位，又能信任的人。
高小琴的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一個名字——陳懷遠。
陳懷遠，省城大學經(jīng)濟學教授，后來成為漢東省**的經(jīng)濟顧問。前世她是在山水集團的董事局會議上認識他的，那時候他是**的座上賓，她是趙瑞龍推出來的“花瓶”。陳懷遠第一眼看她，眼神里沒有輕蔑，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惋惜。散會后，他走到她面前，說了一句讓她記了一輩子的話。
“高董，你是個聰明人。可惜了。”
可惜了。這三個字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她心里。
這一世，她要讓他說：“高小琴，你做得很好?！?br>但那是以后的事?，F(xiàn)在，她需要先考上省城一中，然后考進省城大學經(jīng)濟系，成為陳懷遠的學生。
路很長。但她有時間。這一世，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。
回到湖心島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全黑了。
遠遠地，她看見老房子門口亮著一盞燈——不是電燈，是煤油燈。奶奶舍不得開電燈，說費錢。
高小鳳站在門口，手里拿著那盞煤油燈，伸著脖子往路上看。
看到高小琴的車燈，她立刻跑過來。
“姐！你怎么才回來！天都黑了！”
“路遠?！备咝∏偻Ｏ萝嚕衍嚳鹄锏臇|西拿出來。
高小鳳接過那本厚厚的年鑒，翻了兩頁，一臉茫然：“姐，你看這個干什么？”
“學習?！?br>“學習？”高小鳳舉著煤油燈湊近了看，“《漢東省經(jīng)濟年鑒》？姐，你不是要學文科嗎？這不是地理書吧？”
高小琴笑了：“不是地理，是經(jīng)濟?！?br>“經(jīng)濟？那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……怎么讓錢變多的學問。”
高小鳳歪著頭想了想：“那不應(yīng)該是大人學的嗎？”
“大人也是從孩子長起來的?！?br>高小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，沒再問了。她把年鑒抱在懷里，另一只手舉著煤油燈給姐姐照路。燈光昏黃，只能照亮腳下的一小片。高小琴走在前面，高小鳳跟在后面。兩個人一前一后，影子在墻上拉得很長。
奶奶已經(jīng)睡了。灶臺上留了一碗紅薯粥，用鍋蓋蓋著，還溫的。
高小琴坐下來喝粥，高小鳳趴在桌上，翻著那本年鑒，翻了幾頁就開始打哈欠。
“姐，我看不懂?！?br>“不用看懂。你就當……故事書看。”
“這像故事書嗎？”高小鳳指著滿頁的數(shù)字和表格，“這連字都沒有幾個?！?br>高小琴被她逗笑了。
她很久沒有笑了。前世最后的幾年，她幾乎忘了怎么笑。每天在趙瑞龍面前要笑，在祁同偉面前要笑，在山水集團的董事會上要笑。每一種笑都不一樣，但沒有一種是真的。
現(xiàn)在，她坐在老房子的灶房里，喝著紅薯粥，看著妹妹翻一本枯燥的經(jīng)濟年鑒，居然笑了。不是給別人看的笑，是真的覺得好笑。
“小鳳?！备咝∏俸鋈徽f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？”
高小鳳放下年鑒，認真想了想?！拔蚁搿嵑芏噱X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有錢了，奶奶就不用洗衣服了，姐就不用騎那么遠去鎮(zhèn)上了?！备咝▲P的眼睛在煤油燈光里亮晶晶的，“我們可以住大房子，有大電視，有洗衣機?！?br>高小琴看著妹妹，心里酸酸的。前世，小鳳確實賺了很多錢。但那些錢不是她的，是趙瑞龍的。她是趙瑞龍送給高育良的“禮物”，是籠子里的金絲雀，穿最好的衣服，住最好的房子，但從來沒有自由。
“小鳳?！备咝∏僬f，“你會賺很多錢的。比你想的還要多?！?br>“真的嗎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姐你呢？你以后想做什么？”
高小琴沉默了一會兒。
她想做什么？前世，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她的路不是自己選的——是被趙瑞龍推著走的，是被命運推著走的。這一世，她要自己選。
“我想站到一個很高的地方?！?br>“多高？”
“高到?jīng)]有人能欺負我們。”
高小鳳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，然后笑了?！澳墙隳阋欢梢缘?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你是姐啊?！?br>高小鳳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理所當然，好像“因為你是姐”就是全世界最充分的理由。
高小琴沒有回答。她低下頭，繼續(xù)喝粥。紅薯粥很甜，是奶奶放了糖。糖很貴，奶奶平時舍不得吃。今天放糖，是因為她要走了。
高小琴把粥喝得干干凈凈，一粒米都沒剩。
深夜，高小鳳已經(jīng)睡了。
老房子只有兩間房，奶奶住一間，姐妹倆住一間。床是用木板搭的，鋪了一層棉褥子，褥子已經(jīng)舊得發(fā)硬，但洗得很干凈。
高小鳳睡在里面，抱著一個舊布娃娃，呼吸均勻。
高小琴躺在外面，睜著眼睛，看著屋頂?shù)耐咂?。月光從瓦縫里漏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個不規(guī)則的白色光斑。
她沒有睡意。不是不困，是不敢睡。她怕一覺醒來，又回到看守所，又回到那個冰冷的床板上，又聽見電視里那個聲音——“祁同偉在孤鷹嶺**身亡”。
她閉上眼睛，又睜開。閉上眼睛，又睜開。反復了十幾次，她才慢慢說服自己——這是真的。她真的回來了。
她側(cè)過身，看著妹妹的睡臉。十七歲的高小鳳，睡著了還會抱著布娃娃，像小時候一樣。
前世，高小鳳最后變成了什么樣子？她不太敢想。小鳳被送給高育良之后，她們見面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少。每次見面，小鳳都笑得很燦爛，說“姐我很好，你別擔心”。但她知道小鳳不好。她也知道小鳳不想讓她擔心。
她們姐妹倆，從十歲開始就學會了互相撒謊。撒謊說“我沒事”，撒謊說“我不疼”，撒謊說“我過得很好”。
這一世，她不要再聽妹妹撒謊了。
高小琴伸出手，輕輕把妹妹額前的碎發(fā)撥到耳后。
高小鳳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，往她懷里拱了拱。
高小琴摟住她，閉上了眼睛。
這一次，她沒有再做噩夢。
第二天一早，高小琴被***咳嗽聲吵醒。
天還沒亮，灶房已經(jīng)亮起了燈。奶奶蹲在灶臺前生火，咳嗽一聲接一聲，腰彎得很低。
“奶奶?！备咝∏倥馓鬃叱鰜?，“我來吧?！?br>“你多睡會兒?！蹦棠虜[擺手，“今天不是要去鎮(zhèn)上辦手續(xù)嗎？”
“還早?！?br>高小琴蹲下來，接過奶奶手里的火鉗，把柴火架好，吹了幾口氣，火苗竄上來。
奶奶在旁邊看著，忽然說：“小琴，你這兩天，跟變了個人似的?！?br>高小琴的手頓了一下?！澳睦镒兞耍俊彼龁?，聲音盡量平靜。
奶奶想了想，說：“你以前，眼睛里有一層霧?，F(xiàn)在沒了?！?br>高小琴沒有接話。
“是好事?！蹦棠膛牧伺乃募绨?，“去吧，辦完手續(xù)早點回來?！?br>高小琴站起來，看著奶奶蒼老的臉。前世，奶奶在她十九歲那年去世。去世前，奶奶拉著她的手說：“小琴，奶奶對不起你，沒本事供你讀書。”她說：“奶奶，不怪你?！蹦棠陶f：“怪命?！?br>這一世，她不想再聽到“怪命”這兩個字。
她不相信命。如果命是注定的，那她為什么會回來？既然回來了，就說明命運這個東西，是可以改的。
祁同偉說“勝天半子”。前世，他輸了。這一世，她來替他贏。
高小琴穿好衣服，把成績單和貧困證明裝進書包，推著那輛二八大杠出了門。
高小鳳從窗戶里探出頭來：“姐，我跟你一起去！”
“你去干什么？”
“我陪你啊。”
“你在家陪奶奶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聽話?！?br>高小鳳撅了噘嘴，縮回去了。
高小琴騎上車，沿著土路往鎮(zhèn)上走。
晨霧還沒散，湖面上白茫茫一片。遠處的水鳥叫了幾聲，又安靜了。
她騎得很慢，經(jīng)過湖心島的那棵老槐樹時，停下來看了一眼。
前世，她和小鳳就是在這棵樹下被帶走的。一輛黑色轎車，兩個穿西裝的男人，說“你們想不想賺大錢”。她那時候不知道“賺大錢”是什么意思。后來她知道了。代價是十年的人生，三次流產(chǎn)，一個男人的命。
高小琴收回目光，用力踩下踏板。
車子往前沖去，把老槐樹甩在身后。
她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