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染霓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秦淮河上的笙歌依然穿過三條巷子，隱隱約約地飄進(jìn)霓裳戲班的**。那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滲進(jìn)來的——那個世界里有酒、有笑、有燈紅酒綠，而這個世界里只有油燈、戲箱，和一個偷偷練功的少年。，借著豆油燈昏黃的光，一遍遍描著《霸王別姬》里虞姬的身段。，鏡面磨得锃亮，映出他十八歲的臉。眉還不夠濃，眼還不夠深，下頜的線條倒是已經(jīng)有了成年男子的棱角。但此刻他翹著蘭花指，塌著腰，走的卻是旦角的身段——這讓他那張本該英氣初顯的臉顯得有些格格不入?！皠窬躏嬀坡犛莞?，解君憂悶舞婆娑……”，不敢出聲。班主不讓偷學(xué)旦角的戲。班主說他是唱生的料——眉骨高，鼻梁挺，天生一副好扮相，學(xué)旦是自毀前程?？?a href="/tag/chenl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伶管不住自己。那些旦角的唱詞、身段、眼風(fēng)，像長在心里似的，不學(xué)就*?！芭P魚”——右腿半蹲，左腿盤上右膝，腰身往后仰，頭幾乎要貼到地面。這是虞姬舞劍前的身段，講究腰功和平衡，一個不留神就會摔倒。陳伶穩(wěn)穩(wěn)地臥了下去，又緩緩地直起身來。比上個月利索多了。。蟒袍、靠旗、髯口、水袖，掛在四壁上，在燈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。角落里散著白日演《****》換下來的行頭，楊貴妃的鳳冠歪在箱蓋上，金步搖垂下來，被漏進(jìn)窗縫的風(fēng)吹得輕輕晃蕩?！?***》。胡琴聲咿咿呀呀地穿進(jìn)來，班主的楊貴妃正唱到“海島冰輪初轉(zhuǎn)騰”。班主的旦角是金陵一絕，四十歲的人了，上了妝還是傾國傾城。秦淮河上的畫舫里，那些富商豪客為聽他一曲，愿意掏十兩銀子的包銀。，心里默默跟著哼，手指在膝蓋上打著板眼。這段他聽了無數(shù)遍，每一個氣口、每一個轉(zhuǎn)音都爛熟于心。但他從沒在臺上唱過旦角。班主說，等你把生行唱明白了再說?？缮兴缇统靼琢恕秵蔚稌贰读譀_夜奔》《趙氏孤兒》，三年前就能挑大梁了。班主還是不讓?！澳悴皇浅┑牧??！卑嘀髡f這話時正在卸妝，銅鏡里映著一張被油彩浸透的臉，“你眼睛里沒有女人。你眼里的東西太硬?！?。他的眼睛里有女人——虞姬、楊貴妃、杜麗娘、趙五娘，每一個他都看得見。她們在他心里，活得比街上的真人還真。他只是沒機(jī)會讓她們從他眼睛里走出來?！皳渫ā币宦晲烅?，像是什么東西倒下了。。他側(cè)頭聽了聽，前頭的胡琴還在拉，腔調(diào)卻沒變——班主的唱腔也沒斷。大概是哪個跑龍?zhí)椎牟恍⌒慕O倒了臺階。戲臺上常有的事，臺板年久失修，有幾處已經(jīng)松動了。，繼續(xù)對著銅鏡比劃。下一個身段是“云手”，旦角最基礎(chǔ)的功夫，看著簡單，要做得圓潤流暢卻極難。他抬起右手，從胸前畫了個弧——
胡琴聲戛然而止。
不是漸漸停的，是被什么東西切斷了。琴弦崩斷的聲音尖銳刺耳，緊接著琴弓落地，琴筒砸在臺板上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空響。
然后是慘叫。
很短促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回去了一半。那個聲音陳伶認(rèn)得——是拉琴的胡伯。胡伯拉了四十年胡琴，手穩(wěn)得像山。陳伶從八歲進(jìn)戲班起，就沒聽胡伯?dāng)噙^一根弦。
又是一聲慘叫。這次更近，是個旦角的嗓子。聲音尖細(xì)，拔到最高處忽然就斷了，像一根絲線被剪刀齊齊鉸開。那是趙師姐——班主的二徒弟，今晚在臺上演宮女。
陳伶的血一下子涼了。那不是比喻，是真真切切的涼。從頭頂百會穴一路灌下去，灌到腳趾尖，冰得他整個人僵在原地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，砰、砰、砰，每一下都像在敲一面悶鼓。手還保持著“云手”的姿勢懸在半空，指尖開始發(fā)抖。
慘叫一聲接一聲。
不是一聲兩聲，是連成了串。像除夕夜的鞭炮，密密匝匝地炸開。前臺的、**的、樓上的、樓下的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，全都是慘叫。有的叫聲短——一刀斃命。有的叫聲長——追了幾步才被追上。有的叫聲戛然而止之后還跟著一聲更輕微的悶哼——那是倒地的聲音。
陳伶終于動了。
他的身體比腦子快，幾乎是本能地?fù)湎螂x自己最近的一口戲箱。那是《金山寺》的行頭箱，白蛇的衣裙和水袖疊得整整齊齊，上面壓著一頂白蛇的額子。他掀開箱蓋鉆了進(jìn)去，蜷起雙腿，把箱蓋輕輕合上，只留了一條縫。
箱子里有樟腦的味道，沖得他鼻子發(fā)酸。白蛇的水袖裹著他的肩膀，涼絲絲的，像是白蛇的手臂纏在他身上。他縮在箱底，一只手捂著嘴，另一只手死死攥著箱子內(nèi)壁的一個鐵環(huán)——那個鐵環(huán)是用來拴箱鎖的，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鎮(zhèn)定了一點(diǎn)。
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不是一個人的腳步。是很多人的，密集、整齊、沉穩(wěn)。不是戲班里的人——戲班里的人走路不是這個動靜。戲班里的人走路輕，怕吵著練功的、怕踩臟了戲服、怕驚了**供的祖師爺牌位。這些人走路不輕，也不重，是那種訓(xùn)練有素的人特有的步伐：每一步都穩(wěn)穩(wěn)地踏在臺板上，既不急促，也不猶豫。
月光從**的窗戶灌進(jìn)來。
今晚是滿月，十五的月亮又圓又亮，把窗欞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。陳伶透過箱子縫看見那些影子——黑色的，被月光拉得又細(xì)又長，像一條條蛇從窗臺上爬下來。影子從窗臺爬到地上，從地上爬到墻根，最后停在**中央。
一共七個影子。
然后是班主的聲音。
“你們……是什么人？”
班主的聲音沒有陳伶想象中的那么抖。也許是唱了一輩子戲，嗓子早就習(xí)慣了在恐懼中發(fā)聲。但仔細(xì)聽，那聲音的底層還是有一絲顫——很細(xì)，像胡琴高音區(qū)那根最細(xì)的弦在微微震顫。
沒人回答。
陳伶從箱縫里往外看。班主退進(jìn)**了，還穿著那件楊貴妃的霓裳。頭上的鳳冠歪在一邊，金步搖斷了一根，垂下來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仨?。他的臉上還帶著楊貴妃的妝——粉面、黛眉、朱唇，但那雙眼睛里已經(jīng)不是楊貴妃的醉意了，是驚恐。裸的，毫不掩飾的驚恐。
他身后是**的死角。沒路了。
黑衣人跟了進(jìn)來。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身材不高，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篤定的節(jié)奏，像是丈量好的。他穿著一身黑衣，領(lǐng)口和袖口都用細(xì)麻繩扎緊，腳上蹬著軟底快靴。腰間別著一把刀——刀柄纏著黑布，刀身比尋常佩刀細(xì)，比柳葉刀略厚，刀尖微微上翹。那是專割人喉嚨的形狀。
陳伶認(rèn)得這種刀。
三年前他在金陵碼頭上見過。那天霓裳戲班從鎮(zhèn)江唱完堂會回來，在碼頭上等渡船。漕幫和人火并，兩邊都請了幫手。有一方請來的人穿的就是這種黑衣，配的就是這種刀。那一架從碼頭打到船上，又從船上打到水里，死了二十幾個人。陳伶隔著船艙的木板縫看見了全過程，那些黑衣人用的全是同一招——從背后靠近，一手捂住嘴，一手在喉嚨上輕輕一拉。被殺的人連叫都叫不出來，只能發(fā)出一種被捂住嘴之后從鼻腔里擠出來的悶哼。
和剛才聽到的一模一樣。
“我這戲班，清清白白唱戲，從沒得罪過誰——”班主的聲音終于開始發(fā)抖了，“你們……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？”
黑衣人還是不答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腳步極輕，靴底落地的聲音比貓還細(xì)。陳伶看見他的手握住了刀柄，握得很松，像是捏著一根毛筆。手腕微轉(zhuǎn)，刀刃在月光下翻轉(zhuǎn)了一個角度——刀鋒上有一層極薄的油脂，是用來防銹的鯨油，也是用來讓刀鋒劃過皮肉時不沾血的。
班主一步步后退，退到了“霓裳”匾額下。
那塊匾是班主最得意的東西。據(jù)說是前朝一位尚書親筆題寫的，掛了幾十年，漆都掉了大半，“霓”字的雨字頭缺了一角，“裳”字的下擺磨得只剩個輪廓。但班主從來不讓人動它，連打掃的時候都是親自拿雞毛撣子輕輕拂灰。他說這塊匾是霓裳戲班的魂，匾在班在，匾亡班亡。
班主的后背抵住了匾下的墻壁。退無可退了。
他忽然不抖了。陳伶不知道這是為什么——也許是恐懼到了極點(diǎn)反而生出了一股豁出去的勇氣，也許是班主覺得自己好歹也是一班之主，死也要死得體面。他把歪了的鳳冠扶正，斷掉的金步搖被他從鬢邊摘下來，擱在旁邊的供桌上。那是**供祖師爺?shù)墓┳?，桌上擺著唐明皇的牌位——戲班的祖師爺。
然后他轉(zhuǎn)過身，面對著黑衣人。
“你們要?dú)?，總得給個名頭。”他用的是旦角的念白腔，不是平時說話的口吻。那不是裝腔作勢，是一個唱了一輩子戲的人在最后的時刻本能地回到了他最熟悉、最能駕馭的聲音里，“總不能讓老夫做個糊涂鬼?！?br>黑衣人停住了腳步。他終于開口了。
“霓裳戲班，班主韓福，年四十七，工旦。師承安慶韓家班，三代唱戲。名下弟子二十三人，雜役十一人。府上在金陵柳葉街第三戶，有妻劉氏、子二人?！彼麖膽阎腥〕鲆槐久麅裕柚鹿夥艘豁?，念得毫無感情，“韓班主，我說的，可對？”
班主的嘴唇翕動了幾下?！澳恪阍趺粗馈?br>“國師府記了你們?nèi)说臋n案?！焙谝氯说?，“你們韓家每一代都有人身懷戲神血脈。雖淡，但不絕。三代積薄脈，這一代到你兒子身上，血脈濃度就該夠格了?！?br>“戲神……血脈？”
“死前多知道一點(diǎn)，也算積德?！焙谝氯撕仙厦麅裕匦挛兆〉侗?，“你祖父韓春林，在安慶唱花臉，血脈濃度低微，沒達(dá)標(biāo)，只記了名冊，未動手。你父親韓少庭，工老生，避禍逃到金陵，改名換姓，多活了三十年。你韓?！緛硪矇虿簧?，但你生了個好兒子?！彼牡都馕⑽⑻?，“你大兒子韓錦，血脈濃度檢測為中上。上個月國師府派人去抓他，他跑了。所以按規(guī)矩——滿門抄斬?！?br>班主的臉上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間被抽空了。不是恐懼，不是憤怒，是空白。像一張宣紙被人潑了一瓢水，所有的墨跡都洇開、模糊、最后只剩一片灰白。
“韓錦……跑了？”
“跑了?！焙谝氯说?，“所以我們來找**。父債子償，子債——”他將刀從鞘中拔了出來，刀刃在月光下泛出一線冷芒，“父償?！?br>刀光不是劈的。是抹的。
很輕很快的一個弧線，從左下方斜上去，貼著班主的脖子劃過。刀刃觸及皮膚時甚至沒有聲音——至少陳伶沒聽見。他聽見的是之后的聲音，是一股氣流從被割斷的氣**沖出來、混著血沫、發(fā)出類似漏風(fēng)一樣的嘶嘶聲。
班主的脖子開了一道紅線。紅線從喉結(jié)下方起始，斜斜地拉到右耳根。起初只是一條極細(xì)的縫，像上妝時勾臉的墨線，工工整整。然后那縫裂開了，血不是流出來的，是噴出來的。噴了一尺多遠(yuǎn)，正濺在那塊“霓裳”匾上?！澳蕖弊直谎噶?，在月光下泛著一種暗紅的光。
陳伶聽見自己腦子里嗡的一聲響，像胡琴斷了弦。
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，牙齒陷進(jìn)肉里，嘗到了咸味——血的咸味。疼痛讓他沒有叫出聲。他把手背往嘴里又塞了塞，牙齒咬得更深，直到確定即使自己想叫也叫不出來。
班主沒有立刻倒下。他靠著墻站了兩息，一只手捂著脖子，另一只手指著黑衣人，嘴唇翕動著想說什么。但喉嚨已經(jīng)被割斷了，只有血沫從嘴里涌出來，把他的楊貴妃妝容糊成了一片血紅。
他最后看了那塊“霓裳”匾一眼。
然后他倒下了。臉上的楊貴妃還是楊貴妃——粉面、黛眉、朱唇——只是額頭上抹了一道血痕。血從眉心淌下來，給那個醉酒的貴妃添了一筆不曾有過的妝。
陳伶的眼淚奪眶而出。他的嘴還咬著手背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種被堵住的嗚咽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。眼淚模糊了視線，從箱縫里看出去的一切都泡在晃動的淚光里：班主躺在地上，脖子歪成一個奇怪的姿勢，鳳冠滾落在一旁，金步搖斷成三截散在血泊里；黑衣人蹲下來，把刀收回鞘中，從腰間取出一個小瓷瓶，拔開塞子，往班主的眉心倒了幾滴墨綠色的液體——液體落在皮膚上滋滋作響，冒出一縷青煙。
然后他站起來，踢開班主的尸首，走到戲箱區(qū)。
他就在陳伶藏身的戲箱前停住了。靴尖幾乎挨著箱底。陳伶透過縫隙看見他的衣襟——血濺在上面，一粒一粒的，像暗紅色的繡花珠子。
黑衣人彎下腰，握住箱蓋的邊緣。
然后他飛了出去。
不是跳，不是跌，是飛。像一片被秋風(fēng)卷起的枯葉，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(fā)出，就撞穿了正對面的墻壁。磚墻轟然倒塌，月光從破洞里灌進(jìn)來，照得整個**亮如白晝。另外幾個黑衣人齊齊拔刀，刀光如雪。
有人走了進(jìn)來。
不是走。那個人是從月光里走出來的。先前窗外只有月光，沒有人的影子，但下一秒月光晃動了一下，多了一個人的輪廓。像是他早就在月光里站著，只是剛才沒有人注意到他。
他穿著最普通的灰布長衫，料子是粗紡的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他的腳上是一雙黑色布鞋，鞋面上沾著些許泥土，像是趕了很遠(yuǎn)的路。他的頭發(fā)束在腦后，用一根舊青布帶隨意扎著，幾縷灰白的碎發(fā)散在鬢邊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。
他臉上戴著一張臉譜。只有半張。從額頭到鼻尖，是凈角的花臉——鐘馗的臉譜，豹頭環(huán)眼，鐵面虬髯，濃墨重彩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。但鼻尖以下卻沒有臉譜，只是一張普通的人臉——嘴唇微抿，下頜瘦削，嘴角有一道陳舊的疤痕。
一半是鐘馗，一半是凡人。
他在破洞口站定，袖子上的灰土輕輕抖落。月光從他背后照過來，將他整個人鑲了一道銀邊。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班主尸首，掃過那塊被血浸透的匾額，最后落在剩余的六個黑衣人身上。
“走。”他說。
只有一個字。聲音不重，但在寂靜的**里聽得清清楚楚。那聲音里有種說不清的質(zhì)感，像是念了一輩子戲的人說出的話——不是念白，不是唱腔，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腔。尾音微微上揚(yáng)，像是一個極短的韻腳。
三個黑衣人同時撲了上去。刀光織成一張網(wǎng)，朝灰衣人的咽喉、心口、手腕同時砍落。
灰衣人沒躲。
他只是一拂袖。
那袖子卷起的氣流帶著一種極奇異的聲音——不是風(fēng)聲，是鼓點(diǎn)。隱約有鑼鼓點(diǎn)子藏在那袖卷的力道里，細(xì)細(xì)密密的，像是戲臺上武生開打前的那一通急急風(fēng)。三個黑衣人撞上那道袖風(fēng)，刀脫手、人倒飛，齊齊砸在**的戲箱上。戲箱碎裂，行頭散了一地——銀色的靠旗、金色的蟒袍、白色的水袖，在血泊中鋪展開來，像一出戲演到一半忽然斷了。
剩下的三個黑衣人沒有撲上去。他們互看一眼，同時將手伸向腰間——不是拔刀，是摸出了一枚銅鈴。辨戲鈴。陳伶透過淚眼看見那三枚銅鈴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，鈴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灰衣人的眼睛微微瞇起。
他往前踏了一步。只是一步，那三枚銅鈴齊齊碎裂——不是被擊中，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威壓碾碎。銅片落在地上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仨?，鈴芯的小錘滾到陳伶藏身的戲箱下，停在他眼前一寸遠(yuǎn)的地方。
三個黑衣人同時發(fā)出一聲悶哼，七竅同時滲血，然后軟倒在地。
六個黑衣人，三息。**重新安靜下來。
月光填滿了整個空間，照得每一樣?xùn)|西都纖毫畢現(xiàn)。滿地的血，碎裂的戲箱，散落各處的行頭，墻上那個被撞穿的破洞，還有歪在血泊里七倒八歪的尸首。
灰衣人站在**中央，月光將他的半張臉譜照得格外分明。那半張凈角臉譜在月下顯得格外鮮紅，像是剛剛用血描過一樣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月光澆透的老樹。
然后他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看向角落里那口戲箱。那口沒有碎裂、沒有被撞飛、安靜地蹲在角落里的戲箱。
“出來吧?！彼f，“看見你了?！?br>陳伶從戲箱里爬了出來。
他的腿在發(fā)抖，手也在抖，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。他站不穩(wěn)，踉蹌著走了兩步，膝蓋一軟，跪倒在班主的尸首前。班主的臉一半埋在血泊里，一半露在外面。眼睛還睜著，眼眶里倒映著月光，但瞳孔已經(jīng)渙散了——那雙演了三十年楊貴妃的眼睛，再也裝不下任何一個角色的悲歡了。
陳伶伸手去捂班主脖子上的那道紅線。血從他的指縫里滲出來，黏稠的，溫?zé)徂D(zhuǎn)涼的。他的手抖得厲害，按不住。他忽然想到應(yīng)該找什么東西來止血——**有金瘡藥，在胡伯的抽屜里；有干凈的紗布，在趙師姐的針線盒里；有燒酒，在班主的柜子里。他想起身去找，但腿不聽使喚。
“別費(fèi)力氣了?！被乙氯说穆曇魪念^頂傳來，還是那種帶著腔調(diào)的聲音，但此刻聽起來不像是威壓，更像是一聲極輕的嘆息，“喉嚨斷了，神仙難救。”
陳伶沒有停。他把班主的尸首翻過來，讓他的臉側(cè)著，免得被血嗆著——像平時班主喝醉了躺在地上，陳伶照顧他時一樣。他把班主脖子上的金鏈子摘下來，那鏈子上系著一個小金鎖，是班主兒子韓錦滿月時打的。金鎖上刻著一個“錦”字，筆畫已經(jīng)不清晰了，被班主貼肉戴了快二十年磨得锃亮。
他把金鎖攥在手心里。然后他抬起了頭。
“你是誰？”
灰衣人看著他。那張半是鐘馗半是凡人的臉上，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。但他的眼神變了——從居高臨下的俯視變成了一種平視。他微微彎下腰，把臉湊近了一些，像是要從陳伶的眼睛里確認(rèn)什么東西。
“你會唱戲？”他問。
陳伶沒有回答。他攥著金鎖站起來，扶著戲箱穩(wěn)住自己的身體。
“會什么戲？”
“什么都會?！?a href="/tag/chenl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伶說。他的聲音啞得幾乎不是在說話，像從磨砂紙上刮下來的，“霓裳戲班的戲本子，我沒有一出不會背?！?br>灰衣人沉默了一瞬。他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自己的膝蓋，像是在打一個極短的板眼。
“《趙氏孤兒》會嗎？”
“會?！?br>“《霸王別姬》？”
“會。”
“《竇娥冤》？”
“會?！?br>灰衣人問了七八出戲，陳伶都說會。他問到最后，忽然話鋒一轉(zhuǎn)：“《三天之約》呢？”
陳伶愣了一下。“……沒聽過這出戲。”
灰衣人微微點(diǎn)頭，像是確認(rèn)了什么?！澳憬惺裁?？”
“陳伶。”
“不是韓福的兒子？”
“不是。我是孤兒。班主收養(yǎng)的?！?br>灰衣人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。他又問了一遍陳伶剛才說的三個字——“陳伶。哪個伶？”
“伶人的伶。”
灰衣人沉默了。很長一段沉默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那張半張臉譜在他的五官上投下一片凌厲的陰影。他忽然嘆了口氣——那口氣不是放松，是一種沉沉的、像卸下了什么東西的氣息。
“收拾東西?！彼f，“跟我走?！?br>“國師府的人還會來?！被乙氯宿D(zhuǎn)身走向門外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穩(wěn)穩(wěn)地踏在血泊里，沒有濺起一點(diǎn)聲響，“你要想活，就跟我走。你要想死，留在這里。我不攔?！?br>陳伶看了一眼班主的尸首。他跪下來，把班主的眼睛合上。手撫過班主眼皮的一瞬間，他感到那眼珠還在微微轉(zhuǎn)動——不是活過來，是僵硬前最后的掙扎。然后他把班主脖子上那道紅線用趙師姐針線盒里找出來的細(xì)棉布條仔細(xì)裹了一圈。棉布條轉(zhuǎn)眼就被殘血洇紅，但他還是裹好了。
他站起來，把攥在手心的金鎖掛在脖子上貼肉藏好。然后他伸手從墻上取下了那面銅鏡——就是剛才他用來練習(xí)身段的那面銅鏡。鏡子背面鑄著“霓裳戲班置，庚子年”的字樣，已經(jīng)磨損了，有些地方被銅綠侵得斑駁。
他把鏡子塞進(jìn)懷里。這是霓裳戲班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了。
走出**門口時，他忽然停下腳步，朝滿地的尸首鞠了三個躬。彎腰下去時，清楚地聞到了空氣中還未散盡的血腥氣。戲班的銅盆還在墻角，上面架著半盆清水，旁邊是趙師姐的打鬢瓶。明天一早，那些東西都不會有人再用了。
然后他轉(zhuǎn)身，跟著灰衣人的背影，一步步走進(jìn)金陵城深夜的霧靄里。
秦淮河上的笙歌不知什么時候停了。整座城靜靜的，像是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。月光鋪在青石板路上，被霧靄揉成了碎銀?；乙氯说谋秤霸陟F中忽明忽暗，他走得很快，但每走過一段路就會略微放慢腳步，像是在等身后那個踉踉蹌蹌的少年趕上來。
陳伶回頭望了最后一眼。
霓裳戲班的屋頂在夜色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，瓦脊上的*吻像兩根折斷的角。有幾片瓦當(dāng)似乎還在往下滴水——不是雨，是方才黑衣人撞墻那一下把隔壁劉大娘家的水缸震裂了，缸里的水正沿著瓦溝緩緩滲滴。
他攥緊了懷里的銅鏡，轉(zhuǎn)過身，不再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