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舉起手里的兔子玩偶，遞到念念面前。

那只兔子豎著長耳朵，抱著一根胡蘿卜，憨憨地笑著。

“念念?！?br>
他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
“爸爸來了?！?br>
念念低頭看了看那只兔子。

她看得很認真，從兔子的耳朵看到兔子的眼睛。

從兔子的眼睛看到兔子抱著的胡蘿卜。

然后，她又抬起頭，看著江澈。

那雙大眼睛里終于有了一點變化。

不是驚喜，是疑惑。

好像在說：你真的是我爸爸嗎？

江澈保持著蹲姿，手里舉著兔子，一動不動。

他不敢動。

怕一動，念念就會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跑開。

念念伸出小手。

那只手很小，手指細細的，指甲剪得整整齊齊。

她沒有接玩偶。

她的手繼續(xù)往前伸，越過了兔子玩偶。

越過了江澈的手腕，輕輕地，碰了碰他的臉。

念念的手指在他的臉上慢慢移動。

從額頭滑到眉毛，從眉毛滑到鼻梁，從鼻梁滑到臉頰。

江澈一動不動地蹲著，任由那只小手在他的臉上游走。

他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。

念念的手指停在他的嘴角，然后縮了回去。
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指。

然后，她抬起頭，看著江澈的眼睛，小聲說了一句話。

但江澈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原來爸爸的臉不是空白的?！?br>
江澈的鼻子一酸，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
不是空白的。

她在畫里，把爸爸的臉留成了空白。

因為她不知道爸爸長什么樣。

因為她見過的爸爸，可能只是照片里那個面無表情的男人。

可能只是偶爾回家時從身邊走過的影子。

她甚至不確定，她的爸爸有沒有臉。

江澈咬緊了牙關(guān)，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
他把兔子玩偶塞進念念的懷里。

然后伸出手，試探性地握住了她的小手。

念念的手很小，很軟，涼涼的。

江澈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，想給她一點溫度。

“念念?！?br>
“爸爸以后經(jīng)常來看你，好不好？”

念念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
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兔子，又抬頭看了看江澈。

然后，她做了一個讓江澈心碎的舉動。

她把兔子玩偶緊緊抱在懷里，把臉埋進兔子的長耳朵里。

她沒有回答“好”或者“不好”。

但江澈看到，她的肩膀在輕輕顫抖。

他不知道她是在哭，還是在笑。

但他知道，她接受了這只兔子。

就像她在努力接受這個突然出現(xiàn)的爸爸一樣。

“念念的爸爸來啦？”

一個溫柔的女聲從旁邊傳來。

江澈抬起頭，看到一個年輕的女老師走過來。

胸前掛著一個名牌——林老師。

林老師看了看江澈，又看了看念念懷里抱著的兔子。

“念念今天早上還跟我說，她畫了一張畫給爸爸看呢?！?br>
她彎下腰，對念念說。

“念念，你不是想給爸爸看你的畫嗎？”

“現(xiàn)在爸爸來了，去拿給爸爸看好不好？”

念念抬起頭，看了看林老師，又看了看江澈。

她猶豫了一下，然后抱著兔子，慢慢站起身，朝教室的方向走去。

走了兩步，她停下來，回頭看了江澈一眼。

江澈對她笑了笑。

念念轉(zhuǎn)過身，小跑著進了教室。

林老師走到江澈身邊，壓低聲音說。

“念念爸爸，念念這孩子比較內(nèi)向，不太愛說話?！?br>
“但她很懂事，從來不哭不鬧，就是……太安靜了。”

“她之前畫的那張全家福，我們班的老師看了都挺心疼的?！?br>
“別的孩子畫爸爸媽媽，都會畫上笑臉?！?br>
“但念念畫了媽媽，畫了自己，爸爸的位置是空白的?！?br>
“我問她為什么，她說……”

林老師的聲音更低了一些。

“她說，她不記得爸爸長什么樣。”

江澈閉上了眼睛。

他不敢睜開，怕一睜開，眼淚就會掉下來。

“所以昨天我給孩子媽媽發(fā)了消息。”

“想著您要是能來參加今天的親子活動就好了?！?br>
林老師看了他一眼，語氣溫和。

“您能來，念念一定很高興?！?br>
江澈深吸一口氣，睜開眼。

“謝謝您，林老師?！?br>
“以后念念的事，麻煩您多費心，有什么事隨時給我打電話。”

他拿出手機，跟林老師交換了****。

這時，念念從教室里走了出來。

她手里拿著一幅畫，A4紙大小，被小心地卷成一個筒。

她走到江澈面前，把畫遞給他。

江澈接過畫，展開。

是一幅蠟筆畫。

畫上畫了三個人。

左邊是一個女人，穿著黑色的裙子，嘴角微微上翹，是媽媽。

右邊是一個小女孩，扎著兩個小辮子，穿著藍色的裙子，也笑著，是念念自己。

中間是一個空白的人形輪廓，沒有臉，沒有表情，沒有顏色。

那個空白的地方，被蠟筆描過很多次，線條有些重疊，有些模糊。

像是畫了又擦，擦了又畫，最后還是沒有畫上去。

江澈看著那個空白的人形，手指在紙上輕輕摩挲。

他能摸到紙面上凹凸不平的蠟筆痕跡。

那是念念一遍又一遍描摹的痕跡。

她試過很多次，想把爸爸的臉畫上去。

但她畫不出來。

因為她不記得了。

江澈把畫小心地卷好，放進西裝內(nèi)側(cè)的口袋里。

那個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。

他蹲下來，看著念念。

“念念，這幅畫送給爸爸好不好？”

念念抱著兔子，看著他，點了點頭。

“那爸爸也送你一個東西?！?br>
江澈想了想，伸出手指，在自己的臉上畫了一個笑臉。

“爸爸的臉在這里?！?br>
他又在念念的畫上，那個空白的人形輪廓的位置。

用手指虛虛畫了一個笑臉。

“以后念念想爸爸了，就看看這個笑臉?！?br>
“爸爸會一直笑的。”

念念看他一會兒，低下頭，把臉埋進兔子玩偶里，小聲說了一句。

“爸爸，你以后能不能常來？”

江澈的眼淚終于沒能忍住，無聲地滑了下來。

他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念念的頭。

“好，爸爸答應(yīng)你，以后常來?！?br>
念念抬起頭，看著他臉上的眼淚。

伸出小手，學著他剛才的樣子，在他臉上畫了一個笑臉。

“爸爸不要哭，念念給爸爸畫笑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