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蘇城外有一書生，姓沈名懷瑾，字如晦，年方二十四，父母早亡，家道中落，只余一間破屋、半畝薄田糊口。此人生得清瘦修長，面容蒼白，一雙眼睛卻極是清亮，仿佛能看透人世間許多虛妄。他自幼嗜書如命，旁人家的孩子讀《三字經(jīng)》《千字文》便覺苦不堪言，他卻連那些殘破的碑文、褪色的廟匾都要駐足研讀半日?？上@人有個毛病——不肯寫八股文。

塾師曾搖頭嘆道：“汝才不淺，然不習(xí)時文，縱讀破萬卷，終老亦不過一窮儒耳。”

懷瑾笑而不答，依舊讀他的閑書，寫他的詩詞，畫他的山水。家產(chǎn)便這般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耗盡了。到后來，連每日買米的錢都要靠替人寫書信、抄經(jīng)卷換得，他卻安之若素，常說：“倉頡造字，鬼神夜哭，字里有天地，何必非要用來做那功名利祿的敲門磚？”

這話傳到鄰里耳中，有人笑他癡，有人嘆他狂，更多的人則搖頭道：“沈家這孩子，怕是讀書讀傻了。”

卻說這年秋天，懷瑾家中米缸見了底，連最后幾文銅錢也買了墨錠，正對著空蕩蕩的廚房發(fā)愁。忽聽得院門被人拍得山響，他起身開門，見是鄰村的老佃戶趙伯，肩上扛著一袋米，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外。

“沈相公，這是今年的租子，”趙伯將米袋放下，又從懷里掏出一串銅錢，“還有這些，您點(diǎn)點(diǎn)?！?br>
懷瑾愣了愣，方才想起父母在世時，確有幾畝薄田租與這趙伯耕種。這些年他窮困潦倒，連自家田產(chǎn)都忘了，倒是這趙伯誠實(shí)，年年送租上門。他心中感激，執(zhí)意只肯收半袋米、一半錢，趙伯推辭不過，千恩萬謝地去了。

懷瑾得了這些米糧，手頭略寬，便踱到城東的舊貨市去，想淘幾本舊書回來。姑蘇城東有一片舊貨市，每逢三、八之日開市，賣的無非是些破銅爛鐵、舊衣殘瓷，偶爾也有幾本舊書，多是些落了蟲蛀的蒙學(xué)讀物或殘缺不全的話本。懷瑾卻極愛去那里轉(zhuǎn)悠，說是不求買書，只求遇見。

這**到的早，市上人還不多。他沿著攤位慢慢走，目光在一堆堆雜物間逡巡。走到最里頭一個老頭的攤位前時，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
那攤位上擺著幾本發(fā)黃的舊書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