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滬上寒冬，外賣棚里的十年迷茫

二零一六年深冬，上海的雨裹著濕冷，往骨頭縫里鉆。

陳建軍縮在五角場附近的外賣站點鐵皮棚里，手指凍得僵硬，連手機屏幕都劃不順暢。剛送完一單遠路，電動車電瓶徹底虧電，儀表盤微弱的燈光，像極了他這半年懸在半空、隨時會碎的人生。

站點喇叭不停循環(huán)派單，同事們騎著車穿梭在霓虹里，外賣箱的燈亮得刺眼。他摸出兜里最便宜的雜牌煙，連點三次才燃著，煙霧嗆得他劇烈咳嗽，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來。

這年他三十二歲，老家在甘肅天水清水縣陳家溝，一個藏在黃土褶皺里的小山村。出門就是望不到頭的山，土路窄得僅容一輛三輪車，村里但凡有把子力氣的年輕人，都拼了命往城里逃。

陳建軍是十年前逃出來的。

二零零六年，二十歲的他高中輟學(xué)，不是讀不進書，是家里實在撐不起開銷。父親早年在窯場務(wù)工砸傷腿，落下終身殘疾，重活半點碰不得；母親患嚴(yán)重風(fēng)濕，陰雨天連床都下不了；妹妹剛上初中，學(xué)費、藥費、家用，像三座大山，壓得這個剛成年的小伙子喘不過氣。

村里老人勸他：娃，認命吧，咱山里人，這輩子就是刨黃土的命。

陳建軍偏不認。

他揣著母親東拼西湊的三百塊錢，站了二十多個小時綠皮火車，第一次踏足上海。高樓比群山還巍峨，車流比村里羊群還密集，徹夜不滅的燈光，讓他站在火車站廣場上，攥緊皺巴巴的紙幣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賺錢，賺大錢，讓爹媽過上好日子，讓妹妹安心讀書。

最初的幾年，他把人間的苦吃了個遍。

在工地搬過磚、扛過百斤水泥袋，一天干十四個小時，累到沾枕就睡，還被工頭拖欠半年工錢；在餐館洗過碗、刷過盤，凌晨四點起床，深夜十二點歇工，挨過老板的罵、受過客人的刁難，連一口熱飯都吃得不安穩(wěn)；后來跑起外賣，風(fēng)里來雨里去，夏天曬到脫皮，冬天凍得手腳潰爛，闖紅燈、爬高樓、被惡意投訴，早已是家常便飯。

他省吃儉用到了苛刻的地步。租住在城中村十平米的隔板間，漏風(fēng)漏雨，月租三百塊；三餐永遠是饅頭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