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地尋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雪停了。，卷著地上的雪沫子往臉上呼，跟刀子剌似的。寧毅站在門口，瞇著眼看遠處黑黢黢的山嶺輪廓。，手里攥著根削尖的木棍——那是寧毅天沒亮就爬起來鼓搗的。他把家里那把鈍柴刀磨了又磨，砍了根手腕粗的硬木枝，一頭削尖，另一頭用破布纏了纏，算是湊合出一根簡易矛?！罢嬉F在去？”沈芳芳聲音發(fā)顫。，眼底烏青一片。手里那半個巴掌大的雜糧餅，被她掰成兩半，小的那塊塞給寧毅。，沒推辭。。體力是活下去的本錢。，她才有可能活?！艾F在去?！彼扬炄M懷里，又檢查了一遍腰間的繩子——那是拆了家里唯一一條還能用的褲帶，又接了幾段爛草繩湊成的，丑是丑了點，但結實。“可是……”沈芳芳看著外面白茫茫一片，“雪這么深……雪停了正好?！睂幰阏f，“動物腳印新鮮，好找?！保D頭看她:“你留家里。不行！”沈芳芳脫口而出，聲音都尖了，“你一個人去，萬一……”。。
萬一遇上狼，遇上熊，遇上潰兵，或者干脆凍死在半路。
“倆人互相有個照應?！鄙蚍挤歼o木矛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“我、我能走?！?br>寧毅看著她。
女人瘦得風一吹就倒的德性，棉襖破洞處露出灰黑的絮，臉凍得發(fā)青，但眼神很倔。
他想起昨晚她偷偷塞餅的樣子。
“跟緊?！彼K于說。
沈芳芳眼睛亮了一下，用力點頭。
出門。
雪深及膝。
一腳踩下去，咯吱一聲，陷進去大半條腿。***費勁，走三步喘兩口氣。風從山谷方向灌過來，帶著哨音，刮得人睜不開眼。
寧毅走在前面。
他走得很慢，但不是因為累——他在看。
看雪地上的痕跡。
看石頭。
看植被。
沈芳芳跟在他身后，深一腳淺一腳，好幾次差點摔了。她不敢叫苦，咬著牙跟著，只是呼吸越來越重，白氣一團團往外噴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到了黑石嶺腳下。
寧毅停下來。
眼前是一片緩坡，蓋著厚厚的雪。但有幾處雪薄，露出底下黑色的石頭——不是普通石頭，是煤矸石，散亂地鋪著，一直延伸到坡頂。
他蹲下，扒開雪，撿起一塊。
更大，更黑，表面蜂窩狀，跟蜂窩煤的祖宗似的。
“就是這種石頭？”沈芳芳也蹲下來，喘著氣問。
“嗯。”寧毅把石頭遞給她，“摸摸看，是不是比普通石頭輕？”
沈芳芳接過，掂了掂，又用手指摳了摳表面——黑色粉末簌簌往下掉。
“還真是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以前都沒注意過?！?br>“因為沒人覺得這玩意兒有用。”寧毅站起來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
他在判斷礦脈走向。
煤層的分布有規(guī)律。這里地勢緩，煤矸石散落范圍廣，說明礦層淺，搞不好已經露在外頭了。從石塊的分布密度看，礦脈應該往東北方向延伸——
那邊有個山谷口。
兩座山夾著的一道窄縫，入口處被幾棵枯樹擋著，平時很少有人進去。
寧毅心里有數了。
但他沒急著往山谷去。
而是低頭，開始仔細看雪地。
沈芳芳不解:“你找啥？”
“痕跡?！睂幰阏f。
他彎腰，幾乎趴到雪面上，一寸一寸地看。
雪地是最好的記錄儀。
昨晚的雪蓋住了舊的痕跡，但今早停雪后，如果有動物經過，會留下新鮮的腳印。
他需要食物。
比需要煤更迫切。
看了約莫一刻鐘，寧毅突然停下。
“有了?！?br>沈芳芳湊過去。
雪地上，有一串小小的、分瓣的蹄印，從東邊林子里伸出來，往山谷方向去。
“這是啥？”她問。
“麂子?！睂幰阊劬α亮?，“個頭不小，看腳印深淺……得有個五六十斤。”
五六十斤肉。
夠他和沈芳芳吃半個月。
還能換糧。
“可是……”沈芳芳猶豫，“咱追得上嗎？它跑得快……”
“它傷了?！睂幰阒钢阌∨詭c暗紅色，“看，血跡?！?br>沈芳芳這才注意到，那串蹄印旁邊，每隔幾步就有幾滴血，已經凍成暗紅色的冰珠子，嵌在雪里。
“咋傷的？”她問。
寧毅沒回答。
他順著蹄印繼續(xù)往前看，臉色慢慢沉下來。
在麂子腳印后方約三丈處，雪地上出現了另一串腳印。
更大。
更深。
趾印分明，前端有尖銳的爪痕。
沈芳芳也看見了，倒吸一口涼氣:“這、這是……”
“狼?！睂幰阏f。
他站起來，瞇眼看向山谷方向。
麂子腳印往山谷里去了。
狼腳印緊隨其后。
這是一場追殺。
受傷的麂子逃進山谷，狼群在后面追。血跡新鮮，說明剛過去不久——可能就在他們出門前后。
“夫君……”沈芳芳聲音發(fā)顫，“要不，咱回去吧？狼……狼太多了……”
寧毅沒動。
他在快速計算。
麂子受傷，跑不快。狼群追殺，注意力全在獵物上。這是機會。
但也是危險。
狼至少有三頭——從腳印的間距和深淺看，不是單只。
正面硬剛，他跟沈芳芳現在這狀態(tài)，必死無疑。
需要工具。
遠程武器。
寧毅低頭，看自己腰間那圈繩子。
又看向旁邊一棵枯樹——樹上有幾根分叉的硬枝。
“等我一下?！彼f。
沈芳芳還沒反應過來，寧毅已經走到樹下，踮腳掰下一根Y字形的樹枝。樹枝有小臂長，分叉處結實，韌性不錯。
他又從懷里掏出那塊雜糧餅——掰下一小塊，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去。
然后開始弄繩子。
繩子一頭系在樹枝分叉的兩端，做成彈弓狀的框架。另一頭留出長長的繩尾，中間編了個兜袋——那是用撕下的衣襟布條編的，簡陋得一匹，但能用。
沈芳芳呆呆地看著他動作:“這、這是啥？”
“投石索?！睂幰愫喍探忉?。
他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放進兜袋，握住樹枝兩端，試了試甩動。
繩子在頭頂呼呼轉了兩圈，石頭飛出去——
砸在十步外的雪地上，砸出一個深坑。
沈芳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。
“準頭還得練?！睂幰惆櫫税櫭?，“但夠用了。”
他把投石索掛在腰間，又撿了幾塊趁手的石頭塞進懷里。
然后看向山谷口。
“走?！彼f。
“真、真去？”沈芳芳腿都在抖，“里頭有狼……”
“狼在追麂子?！睂幰阏f，“它們注意力不在咱身上。咱只需要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等它們兩敗俱傷?！?br>沈芳芳聽懂了。
撿漏。
但這特么是玩命。
她看著寧毅，看著這個男人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臉，忽然覺得陌生。
以前的寧毅，膽小，慫包，見了血都能暈過去。
現在這個……
像山里的老獵戶。
不，比老獵戶還狠。
“你……”沈芳芳張了張嘴，想問啥，但最后沒問出口。
只是握緊了手里的木矛。
“跟緊?！睂幰阌终f了一遍。
然后轉身，踩著麂子的腳印，往山谷里走。
沈芳芳咬了咬牙，跟了上去。
進山谷。
地形陡然變窄。
兩邊是陡峭的石壁，覆著冰雪，滑得站不住人。中間一條窄道，寬不過兩丈，地上積雪更深，一腳下去能沒到大腿。
腳印在這里變得更亂。
麂子的蹄印開始踉蹌，血跡更多，間隔越來越密——它快跑不動了。
狼腳印也從三串變成了四串。
四頭狼。
寧毅心里緊了緊。
他放慢腳步，幾乎是蹭著往前挪——盡量不出聲。
沈芳芳學他那樣，屏住呼吸，每一步都踩在他腳印里。
山谷里靜得嚇人。
風被石壁擋住，聲音悶悶的。只有他們踩雪的咯吱聲，和自己的心跳。
怦怦。
怦怦。
太響了。
寧毅停下，側耳聽。
遠處，隱約有動靜。
像是啥東西在掙扎，在雪地里撲騰。還有低低的、壓抑的嗚咽。
是麂子。
還活著。
但聲音已經很弱。
寧毅打了個手勢，讓沈芳芳蹲下，自己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窄道在前面拐了個彎。
聲音是從彎道后面?zhèn)鱽淼摹?br>他貼著石壁，一點點挪過去，探出半個頭。
看見了。
彎道后面是一小片稍微開闊的洼地。一頭黃褐色的麂子倒在雪里，后腿血肉模糊，露著白骨——應該是被獸夾或者尖銳的石頭劃傷的。
它還在掙扎，但站不起來了，只能一下一下地蹬著前蹄，嘴里發(fā)出哀鳴。
圍著它的，是四頭狼。
灰黑色的皮毛，瘦骨嶙峋，肋骨一根根凸出來——餓了一冬天的狼，眼神綠油油的，盯著獵物直冒兇光。
但它們沒立刻撲上去。
狼多疑。
它們在等，等獵物徹底斷氣，或者等哪個二愣子先動。
一頭體型稍大的頭狼繞著麂子轉圈，齜著牙，喉嚨里發(fā)出低吼。另外三頭分散在周圍，呈包圍狀。
寧毅縮回頭。
腦子里快速閃過幾個方案:
一、等狼群吃飽離開，撿剩下的——但狼很可能把整頭麂子拖走，或者吃不完也會埋起來。
二、驅趕狼群——咋驅？火把？沒有。聲音？餓急了的狼不一定怕。
三、趁亂搶食——風險最大，但收獲也可能最大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投石索。
又摸了摸懷里的石頭。
然后轉頭，看向沈芳芳。
女人蹲在雪里，凍得嘴唇發(fā)紫，但眼神很專注，等著他指示。
寧毅湊到她耳邊，用極低的聲音說:“一會兒我動手。你待這兒，不管發(fā)生啥，別出來。”
沈芳芳一把抓住他胳膊，搖頭。
“聽話?！睂幰惆醋∷氖?，“你出來，我反而分心?！?br>沈芳芳手在抖。
但她看著寧毅的眼睛，看了幾秒，慢慢松開了。
只是眼睛紅了。
寧毅拍拍她的手，沒再多說。
他重新探頭，觀察地形。
洼地三面是石壁，一面是他們來的窄道。狼群在洼地中央，離最近的石壁約三丈。
石壁上有突出的巖石，覆著冰，滑。
但……
寧毅目光落在石壁上方。
那里有幾塊松動的巨石，被雪壓著，搖搖欲墜。
心里有了主意。
寧毅退回來，從懷里掏出那小塊雜糧餅，掰下一半，遞給沈芳芳。
“吃?！?br>沈芳芳搖頭:“你吃，你要……”
“吃了才有體力跑?！睂幰闳M她手里，“一會兒我喊跑，你就往山谷外跑，別回頭。”
沈芳芳攥著餅，眼淚終于掉下來。
但她沒哭出聲，只是用力點頭。
寧毅自己吃了另一半餅，嚼得很慢，讓每一口都充分消化。
然后，他解下投石索。
選了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，放進兜袋。
握緊樹枝兩端。
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，刺得生疼，但也讓腦子更清醒。
他站起身。
貼著石壁，一點點往那塊松動巨石的正下方挪。
腳步很輕。
雪很厚，吸收了大部分聲音。
但狼的耳朵太靈。
頭狼突然停止轉圈，耳朵豎起，轉頭看向寧毅的方向。
綠油油的眼睛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跟兩團鬼火似的。
寧毅停住。
屏息。
頭狼盯了幾秒，沒發(fā)現動靜，又轉回頭去。
但另外三頭狼也開始警覺，有一頭甚至朝這邊走了幾步，嗅著空氣中的味道。
寧毅慢慢蹲下，抓起一把雪，抹在臉上、脖子上——蓋住人的氣味。
然后繼續(xù)往前挪。
五步。
四步。
三步。
到了巨石正下方。
他抬頭看了看。
巨石約莫有磨盤大，一半嵌在石壁里，一半懸空，底下墊著的碎石已經松動，積雪正在簌簌往下掉。
時機正好。
寧毅站穩(wěn)，舉起投石索。
繩子在頭頂呼呼轉了兩圈——
石頭沒砸狼。
砸向了巨石底部的支撐點！
砰！
一聲悶響。
石頭精準地砸在松動的碎石上。
碎石崩飛。
支撐點垮了。
巨石晃了晃——
然后，轟然墜落！
“跑！”寧毅大吼。
沈芳芳轉身就往山谷外沖。
而寧毅自己，在巨石砸下的同時，第二塊石頭已經上了投石索。
這一次，砸向狼群！
石頭砸在頭狼旁邊的雪地上，濺起一片雪沫。
頭狼驚跳起來。
而這時，巨石已經砸進洼地——
正砸在那頭受傷的麂子旁邊！
轟?。?br>雪浪沖天而起。
狼群炸了鍋。
它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震動嚇得四散奔逃，但洼地三面是石壁，唯一的出口被寧毅堵著。
頭狼最先反應過來，齜著牙，低吼著朝寧毅撲來！
綠眼睛在雪光中閃著兇光。
腥風撲面。
寧毅沒退。
他第三塊石頭已經甩出——
這一次，瞄準的是頭狼的眼睛！
石頭破空。
頭狼偏頭躲閃，石頭擦著耳尖飛過，砸在石壁上，砰的一聲脆響。
但這一下，讓頭狼的撲勢緩了半拍。
寧毅趁機后撤，同時**塊石頭已經上了投石索——
但他沒甩出去。
因為就在此時，洼地另一側的石壁上，傳來了更多的動靜。
咔嚓。
咔嚓咔嚓。
是積雪壓垮樹枝的聲音。
然后，更多的灰影從石壁上方躍下。
一頭。
兩頭。
三頭。
不是狼。
是——
更大的影子。
更沉的落地聲。
雪沫飛揚中，寧毅看清了那些東西的模樣。
尖耳。
長吻。
灰**的皮毛。
但體型比狼大了一圈，肩背更厚實，眼神更冷。
**。
是豺。
北山深處的豺群，居然被這兒的動靜引下來了！
頭狼也看見了。
它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嚎叫，不是進攻，是——
警告？
豺群領頭的是一頭獨眼老豺，它瞥了眼頭狼，又瞥了眼寧毅，最后目光落在洼地中央那頭奄奄一息的麂子上。
然后，它咧開嘴。
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。
低吼。
不是對狼。
是對寧毅。
同時，狼群和豺群，慢慢形成了合圍。
四頭狼。
五頭豺。
九雙眼睛，綠油油地，全盯在寧毅身上。
雪地里，寧毅握著投石索的手，指節(jié)攥得發(fā)白。
他緩緩后退半步。
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石壁。
無路可退。
操。
這特么玩脫了。
遠處，沈芳芳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。
她應該跑出山谷了。
這樣也好。
寧毅深吸一口氣，從懷里摸出最后一塊石頭。
放進兜袋。
繩子在頭頂開始旋轉。
呼呼的風聲。
他看著步步逼近的狼和豺。
看著它們嘴里滴下的涎水。
看著雪地上那攤越來越大的、麂子的血。
然后，笑了。
很小聲地，對自己說:
“來吧?！?br>老子也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