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的霧濃得像是誰把棉花扯碎了撒了一河。葛叔從懷里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塞她手里，是官府發(fā)的身份文書——“沈素，年十九，北地鹿城人氏，夫從軍陣亡，孤身歸鄉(xiāng)”。蓋了印，真的。不知道蕭策從哪里弄來的。
他說：“跟這**走，到鹿城下。到了那邊有人接。從今天起，你叫沈素。”
蘇錦接過文書，在手里攥了很久。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紙張邊角被手汗洇濕了一小塊。
“葛叔，”她開口，聲音被河風(fēng)撕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“他……怎么樣？”
葛叔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頭有東西，但他沒說。只是把干糧袋子往她手里又塞了塞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船走了十二天。蘇錦縮在米袋堆出的窩里，白天太陽把麻袋曬得發(fā)燙，夜里河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刺骨頭。她把干糧掰成碎塊泡河水咽，船上做飯的老嫗看她可憐，塞了一張破棉被給她。粗得跟麻袋一樣，裹在身上扎脖子，但夜里至少有了熱氣。
到鹿城渡口那天，接應(yīng)的人沒來。
蘇錦在渡口等了一天一夜。坐在石墩上，懷里揣著那張文書，看著卸貨的苦力扛著麻袋來來去去，看著拉客的船娘扯著嗓門喊人住店，看著賣糖人的老漢把糖稀拉成一條金燦燦的龍。沒有人多看她一眼。她就是一個灰撲撲的年輕女人，臉黃，頭發(fā)短，右胳膊纏著發(fā)黑的布條，跟街上那些逃難的流民沒兩樣。
她一邊等一邊在心里盤算：干糧還剩三張餅，省著吃夠撐兩天。這個人不來，她就自己進(jìn)鹿城。文書是真的，她**自己就是沈素——別人不信也得信。
一個獨(dú)身女人，在陌生的地界上，沒有熟人，沒有依靠，懷里只有一張紙和一雙手。就這樣，也得活。
接應(yīng)的人是第二天黃昏到的。不是蕭策的人——消息傳到邊關(guān)的時候蕭策已經(jīng)出了事，他自己都顧不上自己了。來的人是他在鹿城養(yǎng)傷的一個老弟兄，姓洪，別人叫他洪老拐。右腿從膝蓋以下鋸了，拄一根木棍削成的拐杖，走路的時候左邊肩膀高右邊肩膀低，空褲管在風(fēng)里頭晃過來又晃過去。
他看見蘇錦，咧嘴笑了一下。牙缺了大半，笑容倒是不打折扣。
“小嫂子，對不住啊——這條腿不利索，來晚了?！?br>蘇錦跟著他往鹿城外頭走。洪老拐住城外，兩間破土房，半畝瘦地，種點(diǎn)豆子換口糧。他那條腿是在西北丟的——跟北狄打仗，一箭扎穿了膝蓋骨，軍醫(yī)拿鋸子給他鋸了，給了二兩遣散銀子就叫他自生自滅。這么多年，他就靠那根木拐杖活到現(xiàn)在。
土房里頭只有一張土炕、一個土灶、一口豁了邊的鐵鍋。墻角堆著幾捆干柴，灶臺上擱了半碗吃剩的豆渣。蘇錦站在門口沒動，洪老拐回頭看她，有點(diǎn)不好意思，拿拐杖把炕上的破席子抻了抻。
“寒磣是寒磣了點(diǎn)，”他說，“好歹是個窩。蕭副尉交代了，讓我照應(yīng)你安頓下來。你就先住這兒?！?br>蘇錦把剩下的半袋子干糧放在灶臺上，沖他鞠了一躬。
洪老拐擺擺手：“別別別，受不起。我去煮鍋豆子粥?！?br>粥很稀，豆子沒煮爛，嚼起來咯吱咯吱的。蘇錦喝完把碗放下來，問洪老拐能不能教她認(rèn)鹿城的路。
“你一個年輕女人，想做什么營生？”
“我會繡花，會改衣裳，會認(rèn)幾樣藥材。”她說，“總有一樁能活人?！?br>洪老拐看她一眼。瘦是瘦，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有股子定力——不是在求人，是在說要緊事。他見過太多從打仗的地方跑過來的女人，有的**了，有的被人糟蹋了，有的投了河。這個女人不一樣。她骨頭里頭有東西。
“成?！彼压照仍诘厣洗亮藘上?，“明兒我?guī)闳ソ稚限D(zhuǎn)轉(zhuǎn)。鹿城雖小，通著南北商道，手藝人餓不死。”
蘇錦在洪老拐的破土房里住了三天。頭兩天她在墻角發(fā)現(xiàn)一只蝎子，拿碗扣住了，蹲在地上看了好一會兒。她忽然想起蕭策說他養(yǎng)蝎子的事——把蝎子裝在竹筒里，怕兵營里的人玩死，帶出來給一個姑娘看。那個姑娘把蝎子賣給了藥鋪。
那天晚上她坐在土炕上，手里轉(zhuǎn)著那根骨針，轉(zhuǎn)了不知道多少圈。她沒有哭。她的眼淚好像在繡坊大火那天流干了，現(xiàn)在就算想起他來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