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集：死于紀念日
我死在結(jié)婚三周年紀念日那天晚上。
死因是心臟驟停。顧景琛遞給我一杯紅酒，說：“安心，這三年辛苦你了?！?br>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我。他在看手機，屏幕亮著，微信消息一閃一閃。我喝了那杯酒，酒液滑進喉嚨，有一點點苦。我倒下去的時候碰翻了茶幾上的花瓶，水和碎玻璃濺了一地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怕被水濺到皮鞋。
然后我死了。我的靈魂從身體里飄出來的時候感覺像從水里浮出水面。很輕，沒有任何疼痛。天花板上的燈還是那么亮，我的身體蜷在沙發(fā)和茶幾之間的縫隙里，右手壓在身下，指尖還攥著那只高腳杯的杯腳。有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是顧景琛在打電話：“周醫(yī)生，她好像不行了?！?br>他的聲音很急。但我不確定那種急是真的急，還是排練過的急。因為我看得很清楚——他掛了電話之后并沒有回來看我。他站在落地窗前，背對著****，發(fā)了一條微信。
我飄過去，從他背后看見了屏幕。***：清晚。消息內(nèi)容只有四個字：“她死了?！?br>對方正在輸入。閃爍了幾下，停在了一句——“景琛，我可以回來了嗎？”
他回：“嗯，機票訂好了?！?br>那是我死后的**分鐘。我的體溫還沒散完。我的耳垂上還戴著**媽送的金耳環(huán)，他連耳環(huán)都沒給我摘就忙著給另一個女人訂機票。
我飄回自己身體旁邊，低頭看自己的臉。沈安心，二十九歲，顧氏集團前副總裁沈知明的獨女，嫁給顧景琛三年，當了三年名義上的顧**。這張臉上還留著最后的表情。嘴角是抿著的，像我活著的時候大多數(shù)時候一樣。有人說我長了一張“看起來不會哭”的臉。我媽說我從小就這樣，摔倒了不哭，被老師罵了不哭，一個人在醫(yī)院走廊等手術(shù)簽字的時候不哭?，F(xiàn)在是真的哭不了了。
顧家的家庭醫(yī)生來得很快。他翻開我的眼皮用手電筒照了照，摸了摸頸動脈，聽了心臟。然后他站起來，對著落地窗前的顧景琛搖了搖頭。“顧先生，請節(jié)哀?！?br>顧景琛轉(zhuǎn)過身。他的眼眶是紅的，但我不知道那紅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別的。他走到沙發(fā)前蹲下來，伸手把黏在我臉頰上的一縷頭發(fā)撥開。他的手指很涼。我活著的時候，他幾乎沒碰過我的臉。結(jié)婚三年，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，中間隔著一片可以再躺一個人的距離。
他說：“安心，你怎么就……”
沒說完。他的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然后他站起來，恢復了那種我熟悉的語氣——不是對我，是對管家：“靈堂設在老宅。白玫瑰。安心喜歡白玫瑰?！?br>我不喜歡白玫瑰。我喜歡向日葵。喜歡到婚前特意跟他說過，說以后婚禮上不要玫瑰，用向日葵，亮**，熱鬧。他說好?；槎Y那天還是一屋子白玫瑰。他說管家定的，來不及換。
三年后我的靈堂上還是一屋子白玫瑰。他站在靈堂正中央，穿著黑色西裝，襯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。他的媽媽、二叔、表姐、公司董事會的人都來了。每個人進來都說：“顧先生節(jié)哀?！彼c頭，表情跟主持一場董事會沒有區(qū)別。我飄在半空中數(shù)了一下，來了七十三個人，沒有一個人的眼眶是真正濕的。
我媽沒來。她在養(yǎng)老院里，阿茲海默癥，不認人了。醫(yī)生說不要刺激她。顧景琛一個月去一次，每次都坐不到十分鐘就走。他大概不會告訴她我已經(jīng)死了。
靈堂的角落里有人在低聲說話。是顧景琛二叔的聲音：“這下沈家那邊徹底沒人了。老宅那塊地可以動了。”
另一個聲音是顧景琛的表姐：“等過幾個月吧，現(xiàn)在動作太明顯不好?！?br>我飄過去，停在她們頭頂。她們看不見我，但我能看見她們——顧景琛的表姐穿著一件剪裁精致的小黑裙，領(lǐng)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，妝化得很淡，但口紅重新補過。她在靈堂上補口紅。我從她頭頂飄到我自己的遺像前面。照片是他們臨時從電腦里翻出來的，三年前的公司年會合影，裁得只剩我一個人。我站在一片白玫瑰中間，對著前來吊唁的人微笑。那張照片里的我也不喜歡白玫瑰。
“你終于死了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