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小禾七歲那年，村口的槐樹剛開過一場白花。
風(fēng)一吹，花瓣落下來，像一場細碎的雪。小禾常常蹲在樹下，把掉在泥里的花一朵一朵撿起來，放進掌心，再輕輕吹掉上面的土。他聽不見風(fēng)聲，也聽不見樹葉響，可他知道風(fēng)來了——因為花會動，草會低頭，遠處晾衣繩上的藍布衫會鼓起來。
小禾不會說話。
村里人說，他生下來就這樣，像一只被老天爺忘了給聲音的小鳥。小時候，娘抱著他去鎮(zhèn)上的衛(wèi)生院，醫(yī)生拿著小鈴鐺在他耳邊搖，又拍手，又叫他的名字。小禾只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，看著大人的嘴一張一合。
娘當(dāng)時哭了很久。
后來，眼淚也哭干了。
家里的日子不寬裕。爹叫趙成，常年在地里干活，曬得臉上像結(jié)了一層硬殼。娘叫柳芬，瘦，眼角總帶著疲憊，走路時習(xí)慣低著頭，好像這世上有太多她不敢直視的東西。
小禾卻很懂事。
他聽不見人叫他起床，卻總能在天蒙蒙亮?xí)r醒來。他看見娘推門去灶房，便立刻爬起來，穿好打著補丁的小褂，跑去井邊提水。桶對他來說很重，他就用兩只手抱著，搖搖晃晃地往回挪，水灑了一路，濕了褲腳，他也不哭。
他會掃院子，會喂雞，會把柴垛上細小的枯枝撿出來放在灶邊。娘洗衣服時，他就蹲在一旁搓自己的小手帕；爹下地時，他會把草帽遞過去，還會認真地拍一拍草帽上的灰。
他從不會喊爹，也不會喊娘。
可每一次看見他們，他都會笑。那笑很小心，像屋檐下探頭的嫩芽，怕風(fēng)吹斷，卻還是拼命向著陽光。
村里的孩子不喜歡他。
也許是因為他說不出話，也許是因為他聽不見罵聲，所以他們更肆無忌憚。幾個大孩子常堵在小路上，學(xué)他走路，學(xué)他張嘴無聲的樣子，夸張地比劃著手勢，哈哈大笑。
小禾聽不見笑聲，但他看得見他們咧開的嘴，看得見他們眼里的惡意。
有人搶他的草帽，扔到樹上；有人把泥巴抹在他洗干凈的衣服上；還有人趁他蹲在河邊洗菜時，從背后推他一把。他跌進淺水里，渾身濕透，懷里的青菜散了一河。
他爬起來，第一件事不是哭，而是把菜一棵棵撈回來。
回家后，娘看見他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