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洛陽·南宮，官袍下擺掃過青磚，窸窸窣窣。廊下的燈籠昏黃被晚風(fēng)吹得晃來晃去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。，又吵了一場。太后還是那句話——宦官們服侍先帝多年，沒有大過，不可輕動。他到底忍住了脾氣，太后已經(jīng)不是當(dāng)年那個需要他這兄長撐腰的妹妹了，她坐在那榻上，身后是姓劉的皇帝，她得替劉家的天下著想?！?，殺宦官就是以下犯上，是謀反。這個罪名他擔(dān)不起。何家是什么根基？阿翁殺豬的，他小時候也殺過豬，一刀下去，豬血噴一袖子。后來妹妹入了宮，做了皇后，他這才一人入天家，豬狗也能當(dāng)上大將軍。，終究是屠戶的兒子，他不敢硬來。，張讓他們不死，他睡不著覺。。袁紹說的對，西涼兵，虎狼之師，往洛陽城外一駐，太后總能瞧見輕重。，腳下又快了幾分。出了這道宮門，再過兩條街，就回府了。明早董卓那邊該有消息來。。，站著幾個人。，縮著肩，瞧不清臉。宮里的人，這個時辰不在里頭當(dāng)值，跑這兒來做什么？“誰在那兒？”何進(jìn)按住了劍柄，他平時就沒正眼瞧過這些宦官，現(xiàn)在的節(jié)骨眼上，恨不得宰幾個磨磨刀。
那幾個人轉(zhuǎn)過身來。當(dāng)先一個，臉白得跟紙似的，何進(jìn)看著面生。便不悅的嚷道：“張讓呢。”
月色下那白面宦官此時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。
何進(jìn)的手指已經(jīng)碰到了劍柄，又停住了。不過是個宦官，能怎樣？
那人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扯開，眉眼卻紋絲不動。何進(jìn)一愣的功夫，對面的手從袖中抽了出來，攥著一把短刀，刀身窄而長，刃口泛著幽藍(lán)的光。
“大將軍?！边@聲音又尖又細(xì)，還帶著笑。
刀捅進(jìn)去了。
何進(jìn)低頭看，看見自己朱紅的官袍上洇出一團(tuán)深色，慢慢洇開。他想拔劍，手臂抬不起來。他想喊，喉嚨里只涌上一口腥甜。
那人握著刀柄，又往里送了送，臉上那笑終于咧開了，露出底下的猙獰來。
“愣著干什么！”他尖聲喊。
其余幾個一擁而上，何進(jìn)被推得抵靠在墻上，又是一刀，捅在肋下。他看見一張張年輕的臉湊在眼前，都是他平素見了連正眼也不瞧一下的人，此刻這些臉上都是同一種神情——又怕又狠，牙關(guān)緊咬，一刀，又一刀。
血順著墻根流下去，流進(jìn)磚縫里。
何進(jìn)滑坐下來，眼前模糊。
沒人告訴他，是誰走漏了風(fēng)聲，而董卓接到他的信后，并沒有立刻動身。而袁家的人，也自然有袁家的打算。袁紹坐在府里，喝著茶等。
等何進(jìn)跟太后鬧崩，等宮里亂起來，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。
只是他沒想到，十常侍比他更快更狠。
他的血從心口流盡了，眼睛還睜著，望著洛陽城漆黑的夜空?；秀遍g聞見一股香味，那年秋天，阿翁的爐子支在院子里，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，鹵湯醬色油亮，里頭沉著豬頭、豬蹄、豬尾巴。妹妹和弟弟蹲在爐子邊上，眼巴巴盯著鍋蓋縫里冒出來的白氣。
后來妹妹進(jìn)宮了，走的那天，他把自己攢了許久的錢拿出來，打了支簪子，塞給她。妹妹沒說話。
再后來，妹妹從皇后變成了太后。他的小女兒出生，妹妹從宮里托人送出一支簪子，妹妹說，這孩子眼睛像她，長大了也是個美人。妹妹還說，昭昭其華，就叫昭吧。
……
何進(jìn)靠在墻上，血從嘴里涌出來，他想抬手，抬不動。他的眼睛還睜著，望著洛陽城漆黑的夜空，卻再也看不見什么了。
……
……
暮色漸濃，道旁的枯楊在晚風(fēng)里輕輕搖晃，枝椏光禿禿的。官道兩旁是收割后的農(nóng)田，荒草蔓生，偶有野狗從遠(yuǎn)處跑過，消失在暮靄里。
一輛青幔馬車緩緩行來，車是老車，幔是舊幔，只是拉車的兩匹馬膘肥體壯，顯見是精心喂養(yǎng)的——出門在外，不敢露富。
車輪碾過碎石，發(fā)出沉悶的轔轔聲，車簾掀開一角，周異探身望了一眼，廬江郡界碑已在道旁隱隱可見，再往前二十里，便是舒縣。
他微微松開眉心，靠回車壁，總算是要回來了。
洛陽這三年，像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。
他想起靈帝在西邸賣官的那一日——二千石的官，明碼標(biāo)價兩千萬錢，可以賒欠，可以分期，甚至可以找人擔(dān)保。崔烈花了五百萬錢買了個司徒，朝野嘩然，靈帝卻笑著說：“悔不小靳，可至千萬?！?br>伯父周景位列三公之首，是整個周家的頂梁柱，他這做侄子的，不過沾了伯父的光，在洛陽謀得個洛陽令的差事。可這差事，越做越不是滋味。那些花錢買官的，**第一件事就是盤算著怎么把錢撈回來；那些宦官的親族，犯了事照樣大搖大擺走在街上，他秉公執(zhí)法，便有內(nèi)官遞話過來——也不說重話，只是笑，笑得人后背發(fā)涼。
有一回，他抓了張讓的一個遠(yuǎn)房侄子，那人當(dāng)街縱馬，踩死了一個賣棗的老翁。周異把人下了獄，第二天，南陽那邊就來人求情，第三天，尚書臺那邊就有人“提醒”他，**天，那匹馬就直挺挺的僵死在他家的門口。
最后他還是把人放了。只是在書房，聽更鼓一聲一聲，敲到天亮。
朝局如此，何以為官？
他寫了辭呈……
幾個月前，他結(jié)識了何進(jìn)。
頭一回見，是在一次宴會上。何進(jìn)坐在主位，戴遠(yuǎn)游冠，著絳色朝服，腰間佩玉具劍，大將軍的服制，穿在他身上，是有些不大自在的。何進(jìn)與旁邊的人說笑，笑起來整張臉都在動，眼睛瞇成兩條縫，拿手拍著食案，全無世家子弟那種端著架子的模樣。
旁人恭維他，他便擺手：“我一個殺豬的，懂什么？不過是托了妹妹的福?！闭f完自己先哈哈大笑。
周異那時想，這人倒是爽快。
后來幾番往來，竟覺出親切。何進(jìn)出身低，可待人實在，不像那些世家，面上溫文爾雅，背地里不知轉(zhuǎn)著多少心思。有一回何進(jìn)問他：“你們讀書人，是不是都瞧不上我這樣的？”
周異愣了一下，答道：“大將軍何出此言？”
何進(jìn)又笑，笑著笑著，嘆了口氣：“我知道他們怎么看我。屠戶的兒子，可我不偷不搶，這大將軍是先帝封的，不是我搶來的。我對得起這身衣裳?！?br>周異默然良久。
何進(jìn)又道：“聽人說你想辭官？”
周異點頭：“朝局混亂，周某才疏學(xué)淺，無力回天，不如歸去?！?br>何進(jìn)沒接話，只道：“周家是頂好的官宦世家，你回去隨便度度春秋，我這樣的，離了洛陽，就什么都不是了?！鳖D了頓，又說，“江南養(yǎng)人。我那個小女兒，將來也要送到南方求學(xué)去——聽說那邊文風(fēng)盛，你們這些世家子弟都往那邊去?！?br>周異當(dāng)時只當(dāng)是閑談，隨口應(yīng)著。
沒想到臨走前一日，何進(jìn)忽然登門。
他穿著便服，只帶了一個老仆，身后跟著個女孩。周異迎進(jìn)內(nèi)室，那女孩站在何進(jìn)身側(cè)，穿著半舊的青布衣裳，頭發(fā)梳成兩個總角，一雙眼睛又黑又亮，正悄悄打量這陌生的屋子。
“這是我女兒，”何進(jìn)說，聲音比平日里低了許多，抬手按在女孩肩上，“叫何昭。她姑母起的名字，說是‘昭昭其華’的意思?！?br>周異低頭看她。女孩仰起臉，不躲不避，烏溜溜的眼珠子望著他，忽然彎了彎眼睛，像是要笑，又忍住了。
“幾歲了？”周異問。
“十歲?！焙芜M(jìn)代她答了，“過了年就十一歲?！?br>“周兄，”何進(jìn)道，“帶她去江南，找個好先生教她讀書。洛陽這地方，亂，我不想讓她在這兒長大?！?br>……
車輪碾過一塊碎石，車廂輕輕一晃。
周異從回憶中醒過神來，側(cè)頭看了看身邊的女孩。何昭靠在他身側(cè)，大約是累了，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。
她忽然醒了，揉揉眼睛，坐直身子。
“周世叔，到了嗎？”她問，聲音還帶著些剛睡醒的沙啞。
“快了?！敝墚惖?，“看見城門了?！?br>何昭掀開簾子，扒著車窗往外看。暮色里，廬江城的輪廓灰蒙蒙的，城樓上插著幾桿旗幟，被晚風(fēng)吹得有氣無力地飄動。
馬車又往前行了一段。周異掀開簾子，城門已在百步之內(nèi)。守門的兵卒正在點燈，昏黃的火光一閃一閃。
他忽然覺得心里松快了許多。
他低頭看了看身邊的女孩，輕聲道：“快到家了。”
車輪繼續(xù)往前，碾過碎石，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響，漸漸融進(jìn)暮色深處。遠(yuǎn)處，洛陽城的方向，卻黑沉沉的沒有一顆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