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酒，喝得臉通紅，耳根子也紅。
敬酒的時候，李明遠(yuǎn)端著杯子走到他面前。
"爸，我敬您一杯。"
全桌都安靜了。
陳國良端杯子的手懸在半空，半天沒動。
后來他把杯子湊到嘴邊，仰頭干了。
放下杯子的時候，抬起胳膊肘，在臉上蹭了一下。
散場時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站在酒店門口，沖我擺了擺手。
那一刻我發(fā)現(xiàn)，他的背，比十三歲那年我第一次見他時，彎了很多。
晚上回到新房，我問李明遠(yuǎn)。
"你今天怎么改的口？"
他脫外套的手停了停。
"老陳對你好，對咱家好。叫聲爸，應(yīng)該的。"
后來李明遠(yuǎn)告訴我，他下樓送客的時候，經(jīng)過走廊看見陳國良一個人站在消防通道口，靠著墻抽煙。
走近了才發(fā)現(xiàn)，他的眼圈是紅的。
"他說，大半輩子了，頭一回有人叫**。"
"陳浩從小叫他什么？"
"老東西。后來連面都不照了。"
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，很久沒睡著。
接到我媽電話的第二天下午，我請了半天假去醫(yī)院。
陳國良住在市二院普通病房，六人間，靠窗那張床。
我進去的時候，他半靠著枕頭，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往窗外看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扭過頭來，看到是我，笑了。
"來了？"
"嗯。"
我在床邊坐下，把水果放在柜子上。
"感覺咋樣？"
"沒事，小毛病。"他擺手，"**非得讓來住院，我說沒必要，她不聽。"
我媽坐在旁邊的折疊椅上，瞪了他一眼。
"小毛??？大夫都說得手術(shù)了，你還嘴硬。"
陳國良咧了咧嘴。
"手術(shù)就手術(shù)唄，又不是什么大事。"
我看著他的臉。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圈，顴骨凸出來，皮膚發(fā)黃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著。
不像小毛病的樣子。
找了個借口出門，我在走廊里截住了查房的大夫。
"**，我是陳國良的家屬，想問一下他的情況。"
大夫四十出頭，戴眼鏡，翻了翻手里的本子，嘆了口氣。
"腎臟占位性病變，影像上看，不太樂觀。建議盡快手術(shù)，術(shù)后還要做病理。"
"手術(shù)費大概多少？"
"手術(shù)加上后續(xù)的治療，保守估計，先準(zhǔn)備二三十萬。"
他頓了頓。
"這只是前期。后面如果需要進一步干預(yù)，長期用藥，費用還會往上走。總的算下來，一百到一百五十萬要有數(shù)。"
我靠在走廊的墻上。
一百到一百五十萬。
腦子里嗡嗡的，半天沒緩過來。
從病房出來我沒直接走，在住院樓門口碰見了劉叔。
劉大明，陳國良在翡翠苑當(dāng)保安時候的老搭檔，后來也退了，住在附近。
"喲，小晴？"他從口袋里掏出根煙，沒點，"來看老陳？"
"嗯。您怎么也在？"
"聽說他住院了，過來瞧瞧。"劉叔嘆了口氣，"**這人，太死心眼。"
"他身體一直不好嗎？"
劉叔看了我一眼。
"你不知道？"
"不知道什么？"
"他當(dāng)保安那幾年，冬天穿什么你見過沒？一件軍大衣，里面就一件薄毛衣。門崗那個小亭子，四面漏風(fēng)。"
我沒說話。
"有一年臘月下大雪，夜班，他一個人站了一宿。第二天早上**的時候人就不行了，直接軟在地上。送到醫(yī)務(wù)室量體溫，燒到三十九度八。"
"怎么沒人告訴我？"
"他不讓說。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，別告訴小晴，別讓她操心。今天是她期末**。"
劉叔把那根煙叼上，這回點著了。
"**逢人就夸你，說他閨女有出息，上大學(xué)、找了好對象。我們都說他命好，老了有閨女孝順。他說算不上孝順，人家還沒叫過他一聲爸呢。說完自己先笑了。"
我扭過頭去。
"小晴，**是個好人。"劉叔拍了拍我的肩，"你幫他想想辦法。"
我點了點頭。
"劉叔，我先上去了。"
進了電梯，門一關(guān)，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隔了一天，我去了趟婆婆家。
李明遠(yuǎn)的父母住在城南，一套老舊的回遷房，五十多平米，住了快二十年了。
公公李福生前幾年血壓出了問題，干不了重活。婆婆王秀英在家守著他，日子緊巴巴的。
我進門的時候，婆婆正在廚房摘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