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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說他記錯了，哪有什么茶樹，哪有什么茶木，哪有什么奶奶。母親說，他三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，燒了七天七夜，腦子燒壞了，記憶都是混亂的。后來他長大一些，又問過幾次，母親的態(tài)度一次比一次不耐煩，最后索性不再回答。他就不再問了。
但他一直記得那個味道。
琥珀色的水，木頭的清香，奶奶缺了一顆門牙的笑臉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面前這個佝僂的老人。
她的頭發(fā)全白了，白得像落了一層霜，不再是年輕時的烏黑。她的背駝了，整個人縮成一個弧形，像是被歲月壓彎了。她的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，指節(jié)突出，指甲蓋又厚又黃——那是幾十年端銅壺燙出來的。她的臉上皺紋密布，像一張被揉皺了又?jǐn)傞_來的紙。她的眼睛渾濁得像兩潭老井，井水不深，但看不透底。
但她正看著他笑。
缺了一顆門牙，笑起來像個孩子。
“奶奶?！彼f。聲音不大，嗓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阿婆沒應(yīng)。
她低下頭，提起銅壺，往他的碗里又添了一道水。琥珀色的茶湯漫過碗沿的舊缺口，漫過碗壁上細(xì)密的裂紋，漫過他顫抖的指尖。他感覺到那溫度，不燙，是那種恰好能握在手心里的熱度。
“暮色還長著呢，”她說。聲音像風(fēng)吹過干枯的蘆葦，沙沙的，脆脆的，好像隨時會斷，但又綿延不絕?！澳阍俸纫煌??！?br>他把碗端起來，一口一口地喝。這一次他沒覺得苦。木頭的清香在口腔里慢慢散開，像一棵樹在他身體里生根，枝條伸展，穿過他的胃，穿過他的肺，穿過他的心臟，一直長到喉嚨里。
他忽然哭了。
沒有聲音，眼淚就那么流下來，從眼眶里溢出來，沿著臉頰往下淌，滴進(jìn)粗陶碗里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。是因?yàn)檎业搅耍窟€是因?yàn)槭チ颂?？他說不清。他只知道那種感覺像一條河，在他心里堵了三十年，現(xiàn)在河堤決了口，水漫出來，誰也攔不住。
阿婆沒有勸他不要哭。她只是坐在對面的竹椅上，安靜地看著他，一只手放在銅壺的提梁上，另一只手放在膝蓋上。她的表情很平靜，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，只是不確定是哪一天。
暮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。
從西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