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鐵銹還活著，還在喘氣。繃帶的纖維一鼓一鼓的，像有什么東西在底下拱。

城東工地已經停工了。整個圍了鐵絲網，大門上新掛一把鎖，可鎖扣旁邊多了個手印——大人的，五根手指，深深陷在鐵皮里，像被液壓機壓過。鐵皮凹下去，邊緣沒裂，像是鐵皮自己軟了被人捏出來的。我伸手摸了一下那手印，指尖剛碰上就猛地一縮——燙的。手印的五個指窩里各有一枚指紋，不是印上去的，是鐵皮自己長出來的。

**進去。地基已經回填了，可回填的土濕漉漉的，表面一層暗紅水漬。蹲下來蘸了點放鼻子底下——鐵銹味，嗆人，還混著腐爛的甜，像花露水在鐵罐里悶了幾十年，蓋子一開，那股味就涌出來，黏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。那味道里還有別的東西，像血，像燒焦的頭發(fā)，像骨頭磨成粉之后的腥。

地基正中央，立著一把鐵錘。錘頭朝上，錘柄插在土里，就那么自個兒站著，沒人扶。錘頭上的銹不是均勻的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樹的年輪。三圈，三十年。最外圈紅褐，新銹；中間一圈黑褐，老銹；最內圈鐵黑，像剛鍛造出來的顏色。每一圈的寬窄不一樣，有的寬有的窄。它在記年份，記下雨的天數，記日日夜夜。

蹲下來湊近看。錘頭上的手印很深，五個指窩，每一個都光滑發(fā)亮，像被人摸了幾萬遍。拇指那個指窩里有一枚指紋——不是印上去的，是長出來的。鐵銹在指紋紋路上堆積，凸起了棱線。用指甲輕輕一刮，鐵銹粉末掉下來，粉末里裹著一根頭發(fā)，黑的，很長，發(fā)梢分叉，末端打了個小結，系著一小片指甲。指甲上刻著一個字：“等。”

把那根頭發(fā)從鐵銹里抽出來。頭發(fā)是濕的，不是水，是油。人的頭發(fā)放三十年早該枯了，可這根頭發(fā)是活的，在指間慢慢卷曲，像一條黑色的蟲子。

拎起錘子。沉，比正常錘子重兩倍。錘柄的木頭爛了大半截，可握上去的時候，那些腐爛的木纖維突然收緊，死死貼住了手掌。不是我在握它，是它在握我。那感覺像木刺扎進皮肉，可又不是刺，是根須——它們在找血管，找血里的鐵。手指開始發(fā)麻，從指尖到第一個指節(jié)，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