彈簧早就壞了的絨布面，茶幾上擺著一個搪瓷缸，缸子里的茶水已經(jīng)干了，留下深褐色的垢。
一個男孩蜷在沙發(fā)角落里。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白條紋T恤，瘦得像一根豆芽，腳上的襪子兩只顏色不一樣。他的眼睛很大，睫毛很長，眼尾有一顆極淡的淚痣。
是七歲的陸之昂。
他懷里抱著一個鐵皮盒子，聽見開門聲，整個人縮得更緊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說，聲音又啞又小，像一只驚惶的幼獸，“我爺爺不在家，你不要偷東西?！?br>顧念笙在他面前蹲下來。
七歲的陸之昂。瘦得過分，臉上幾乎沒有肉，顴骨凸出，下巴尖尖的，皮膚白得能看到太陽穴的青筋。他的指甲啃得坑坑洼洼，有些地方啃到了肉，結(jié)了血痂。她瞬間就認出了那些傷口——焦慮性咬甲癖。小時候沒人教他別的釋放壓力的方式，他只會啃自己。
“我不是來偷東西的。”她說。
“那你來干嘛？”
顧念笙想了想?！拔襾碚乙粋€人?！?br>“誰？”
“陸之昂?！?br>男孩皺了皺眉頭，把懷里的鐵皮盒子抱得更緊了?！澳阏椅腋陕?？我又不認識你?！?br>你不認識我。還沒認識我。
還沒有人幫你趕走過班上欺負你的同學，還沒有人在你**考砸了被你爺爺罵的時候給你發(fā)冷笑話，還沒有人跨年那天在天臺上說“聽說零點許愿會靈”，然后在你轉(zhuǎn)過頭來的瞬間親了你一下。還沒有人教會你，愛一個人可以不用怕她離開。
但顧念笙沒有說這些。
她只是從口袋里摸出一樣?xùn)|西，放在茶幾上。
一根褪色的紅繩。
和在圖書館入口纏在書架腳上的那根一樣，和她扣子上穿著的那根一樣。
“這個，”她說，“是你以后會戴很久的東西?！?br>男孩看了一眼那根紅繩，又看了看她，眼神里有些警惕，但又有一點好奇。他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把紅繩捏起來。
“丑死了。”他說。
顧念笙忽然笑了。
“對啊，丑得要命，”她說，“但你會戴的。會戴很久很久?！?br>“騙人?！?br>“不騙你?！鳖櫮铙峡粗难劬Γ拔也或_你。”
男孩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紅繩在手指上繞了兩圈，然后忽然說：“我爸爸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？”
顧念笙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他們說要回來的，”他說，聲音變得很輕很輕，“爸爸說回來帶我去動物園。媽媽說會給我買草莓味的冰淇淋。我每天趴在窗戶上看，隔壁王阿姨說，飛機飛過去就是回來了?？墒沁^了好多架飛機。他們怎么坐那么久？”
他吸了吸鼻子，沒有哭。七歲的陸之昂已經(jīng)不哭了，因為哭也沒有用。
“爺爺說他們是騙我的。說大人都會騙人。說不要等他們了?！?br>“可是我好想吃草莓冰淇淋。”
他把臉埋進膝蓋之間，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。
顧念笙把他抱住了。
她抱住了這個七歲的孩子，他的肩膀窄窄的，脊背的骨頭硌手，全身都在發(fā)抖，但是沒有哭出聲音，連嗚咽都是悶在喉嚨里的，像一個不敢出聲的小動物。
“他們不是騙你的?！彼f。
“真的嗎？”
“真的?！彼f，“他們只是坐的那架飛機不認識路了。所以飛了很久很久。但他們一直在找路。一直?！?br>她說著，也想起了別的事情。
想起了她的母親。媽媽走失那年，顧念笙六歲。媽媽患有早發(fā)性阿爾茨海默，有一天出門買菜，就再也沒有回來。***找了兩天，最后在城南的游樂園找到了她。媽媽坐在旋轉(zhuǎn)木馬旁邊的長椅上，手里舉著一個粉色的棉花糖，正在開心地吃?？匆婎櫮铙吓苓^來，她露出一個客氣的、對待陌生孩子的笑容。
“小朋友，你也在等**媽嗎？”
六歲的顧念笙站在她面前，不知道自己哭得多大聲。
后來她學了腦科學。后來她成了最年輕的腦科學博士。后來她可以記住所有晦澀的神經(jīng)科學文獻，卻在夜里夢見那只棉花糖化成粉色的泥漿，沾染了媽媽最后一抹認得她的笑容。
她救不了媽媽。
但她可以救他。
“你騙我?！逼邭q的陸之昂在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