嶼淹死了，韓志明。你去河邊接過他的遺體。怎么你也忘了？"
他的眼神晃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然后他說："回去吧，秀蘭。"
門關(guān)上了。
我站在走廊里，聽見門后劉蕓低低地說了一句什么，沒聽清。
回身等電梯時，電梯口的茶幾上放著幾封信和一個文件夾。
文件夾是敞開的。
最上面那頁露出一行抬頭：寧安心理診所周亞東主任出診費用收據(jù)。
金額：伍萬元整。
五萬塊。
一個心理診所的出診費，五萬。
電梯到了，門開了。
我走進去，腦子里全是那行數(shù)字。

出租車停在城西公墓門口。
鐵欄門銹了一片，推開時吱嘎吱嘎響。
兩年前我來過這里。
**排，第九個。
記得清清楚楚。
那天下著雨，我蹲在泥地里把骨灰盒放進去的時候，膝蓋磕在石臺上，青了半個月。
這種事不會記錯。
沿著石板路一排一排往里走。
**排。
我數(shù)到第九個，停了。
碑上刻著：周桂英，1938—2020。
蹲下去用手擦了擦碑面。
沒看錯。
和方嶼沒有一點關(guān)系。
站起來去管理處。
***是個五十出頭的女人，戴著一副老花鏡，在本子上記什么東西。
"你好，我查一個人。方嶼，兩年前入葬的。"
她推了推眼鏡，翻開電腦敲了幾下。
"方嶼？沒有。"
"再查一遍。"
她又敲了一陣，搖頭。
"近三年沒有這個名字的入葬記錄。"
"不可能。"我把手拍在柜臺上，"兩年前我親手辦的，**排第九個。"
她看了看屏幕。
"四排九號，2020年入葬，周桂英，家屬姓周。一直沒變過。"
"那一定是被人改了。記錄被人動過。"
她的表情很平淡。
這種話她大概聽過不少。
"我們系統(tǒng)有操作日志，改了的話會有記錄。你要查可以申請，不過得走流程。"
我不信。
不信她說的，不信屏幕上的，不信這整座公墓。
從管理處出來，我從頭開始找。
第一排第一個，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蹲下去看碑面，站起來走，再蹲下去。
兩個半小時。
手上全是泥。
翻遍整座公墓，沒有方嶼的名字。
太陽偏西了，影子拖得老長。
我蹲在最后一排的盡頭，周圍全是墳。
沒有一座是我兒子的。

到醫(yī)院的時候天已經(jīng)暗了一層。
兩年前方嶼就是在市人民醫(yī)院急診搶救的。
送到的時候人已經(jīng)沒了呼吸。
我在急診走廊里站了三個小時，最后醫(yī)生出來，摘了口罩，搖了搖頭。
我沖到住院部服務(wù)臺，拍了一下柜臺。
"幫我查一下，兩年前，溺水患者方嶼。死亡登記。"
護士看了我一眼，低頭敲鍵盤。
敲了很久。
"沒有方嶼的記錄。"
"不可能！"
幾個路過的人回頭看了看。
"他就是在你們急診走的，我就站在外面！"
護士皺著眉又查了一遍，這次是翻急診系統(tǒng)。
敲了幾下，她抬起頭，看我的表情變了。
"確實有一條兩年前的急診接診記錄，不過……"
話說到一半，旁邊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過來，按住護士的肩膀。
"方女士是吧？這里不太方便，你先回去吧。"
"什么叫不方便？我兒子的記錄我看不了？"
他沒回答。
只是看著我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"你回去，有什么情況我們會聯(lián)系家屬。"
他怎么知道我姓方？
我還沒報過姓。
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，又悶又澀。
我扶著墻，腦子里突然像被什么劈開了一道口子。
白色的天花板。很亮的燈。手腕上有什么東西勒著，硬邦邦的。有人在耳朵邊說話，聲音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一個字也聽不清。
然后什么都沒了。
喘了好幾口氣，蹲在走廊角落里。
回到家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。
方嶼的房間門口地上放著一杯溫水。
水杯旁邊壓著一粒白色的藥片。
藥片下面是一張紙條。
"媽，記得吃藥。嶼。"
紙條上的字是方嶼的筆跡。
或者說，是那個把方嶼的字練了兩年的人的筆跡。
我把紙條翻過來。
背面空白。
所有人、所有地方、所有記錄，都在說方嶼活著。
只有我一個人記得他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