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二十七年，臘月。
大雪下了整夜，刑場上的血還是沒能蓋住。
靖王蕭珩，通敵叛國，判了凌遲。
靖王府一百二十三口人，一個沒留。
風像刀子，卷著雪沫子往人臉上刮。刑場周圍黑壓壓全是人，都伸著脖子往里看，罵聲一陣高過一陣。
“該剮！狼心狗肺的東西！”
“守了十幾年北境，轉(zhuǎn)頭就**！”
“便宜他了，該誅九族！”
我縮在最外邊，裹著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棉襖，臉埋在領(lǐng)子里，只露一雙眼睛。
眼睛又干又澀，布滿了血絲。可我不敢眨。
就那么死死盯著刑臺上那攤血肉——那已經(jīng)不太像個人了。
我叫沈硯。
以前是靖王府的幕僚，管文書往來的。
也是那場滅門案里，唯一爬出來的活口。
外頭都說蕭珩是叛徒，該死。
茶館里的說書先生編了段子，聽的人拍手叫好。
可那樁轟動朝野的謀逆案，從第一封信到最后一刀，全是假的。
蕭珩是先帝的親弟弟，****的親叔叔。
先帝走的那年，皇上才十歲。朝堂亂成一團，北狄人又趁**過來。是蕭珩自己請旨去的北境，一去就是十五年。
他會打仗，也會治民。北境那地方苦，風沙又大，可他硬是把那里守住了。百姓能種地，商人能走貨，孩子們有書念。北狄人聽見“靖王”兩個字，繞著走。
他不拉幫結(jié)派，不貪錢，俸祿大半貼給了戰(zhàn)死兄弟的家眷。
他怎么可能謀反？
那些通敵的信，是有人照著筆跡描的。
那些兵器糧草，是有人趁黑塞進王府后院的。
那樁逼宮的罪名，是皇上為了坐穩(wěn)龍椅，親手給他安上的。
君要臣死，臣不得不死——書上這么寫。
可蕭珩死了還得背著罵名，爛在萬人唾沫里。府上一百二十三條人命跟著他沉下去，連個喊冤的地方都沒有。
王府被圍那天夜里，我在書房整理北境的軍務(wù)冊子。
老管家踹門進來，滿臉是血，拽著我就往后院跑。
假山底下有個密道。
他一把將我推下去，自己轉(zhuǎn)身就往回走。
我喊他。
他沒回頭。
密道出口在城外亂葬崗。我趴在草叢里，看見王府的方向燒紅了半邊天。慘叫聲隔了那么遠，還是能聽見。
后來火滅了，聲音也沒了。
我在亂葬崗趴到天亮。
從那天起，沈硯死了。活下來的這個人，叫阿硯。
我在京城最偏的巷子里租了間瓦房，屋頂漏雨，桌子瘸腿?？拷o人抄書過活。
街坊鄰居只知道這個悶葫蘆字寫得不錯，價錢也便宜，沒人多問。
正好。
三年了，我沒睡過一個安穩(wěn)覺。
一閉眼，就是王爺在書房里跟我講怎么屯田養(yǎng)兵。一閉眼，就是王府那些人端著茶點從我面前走過。他們在火光里一個個倒下去，我救不了。
我翻過丞相府倒出來的泔水桶，在餿菜爛葉里扒拉寫過字的紙。
我在御史大夫后門蹲了整整三個月，就為記住一個下人走路的樣子。
每一條線索都是拿命換的。每一點消息都有人賭上了身家性命。
我活著，就剩一件事。
找到證據(jù)，撕了皇家那張假臉，替王爺和那一百二十三口人，把冤喊出來。
三年了。
當年害死蕭珩的人，一個一個都摸清楚了。
頭一個是丞相張從安。這人最會看皇帝臉色，皇上怕什么，他就做什么。他牽頭拉上禁軍統(tǒng)領(lǐng)李嵩、御史大夫魏明，做了這個局。
密信是他們找人仿的，罪證是他們派人藏的，最后******，滴水不漏。
還缺一個關(guān)鍵的——蕭珩當年的副將林虎。
他是蕭珩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，一手提拔上來，當了七八年的心腹。最后跪在朝堂上，說親眼看見王爺和北狄人密談。
那句話，要了蕭珩的命。
如今這四個人，都是皇上面前的紅人，府邸圍得鐵桶一樣。
最要命的是，真正的證據(jù)都在皇宮里，皇上的眼皮子底下。
我一介草民，想碰皇權(quán)，簡直癡心妄想。
可我沒得選。
那天我在街邊擺攤抄書，凍得手腳發(fā)木。
天快黑的時候，一個穿青衫的人走到攤前，聲音壓得很低：
“抄一份《道德經(jīng)》，急用，送到城南書齋王老先生府上?！?br>放下定金就走了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，心猛地一沉。
這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