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街坊鄰居的。收音機、電風扇、手機充電器，啥都修?！彼^也沒抬，左手把一個小螺絲擰進卡槽里。
“收錢嗎？”
“收。五塊十塊的?！?br>我看著他歪著的右手搭在桌邊起輔助作用，左手靈活地翻著電路板——他練了十六年的左手，比很多人的右手還靈。
我的喉嚨突然發(fā)堵。
“陳叔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……”
我張了半天嘴，說不出來。
他終于抬起頭看我。
“海子，你有話就說?！?br>“張叔今天跟我說了?！?br>陳叔手停了。
“他告訴我……當年碼頭上的事?！?br>屋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老鐘的滴答聲。
陳叔慢慢把螺絲刀放下來了。
“你張叔這人，嘴就是攔不住。”
“為什么不告訴我？”
“告訴你干什么？”
“你救了我爹的命！你腿就是因為我爹才——”
“別說了?！彼Z氣平靜。“海子，你爹是我兄弟。那天換了位置，你爹一樣會推我。這種事沒什么值得說的?！?br>“可是你——”
“我怎么了？我住你家十六年，你爹**待我比親兄弟還親。我缺什么了？我有吃有喝有地方住，街坊四鄰都對我客氣。我這日子過得比很多正常人都強?！?br>他說著說著，竟然笑了。
“倒是你，我總覺得對不住你。你小時候那間屋冬天冷得很，我跟你爹說過好幾次讓我換過去，你爹死活不同意?！?br>我喉頭堵得死死的。
“還有你女朋友那個事，”陳叔把輪椅轉了過來面對我，“海子，你要是覺得我在這兒礙事，你直說就行。我搬出去。這事早該辦了。”
“你別搬。”
這三個字是從我嗓子里硬擠出來的。
陳叔看著我。
我蹲下來，跟他的輪椅平了視線。
“陳叔，你別搬。哪兒也別去?！?br>他半天沒說話。
然后用那只歪著的右手，在我頭上拍了一下。
跟小時候一模一樣。
我小時候不聽話，他就用那只手在我頭上拍一下。
我一直以為是嫌我煩。
現在才明白——他一直拿我當自己的孩子。
7
當天晚上我沒睡。
躺在床上翻來覆去，腦子里全是老張頭說的那些話。
“五噸的吊臂”?！八桥埽芘艿簟??！八麤]跑”。
我翻身拿手機，搜了一下十六年前那場碼頭事故的新聞。
什么都搜不到。
一條碼頭工人的事故。不會有人寫。不會有人關注。除了當事人和他們的家屬。
第二天一早我又去找老張頭。
他正在門口剝花生?？次襾砹艘稽c不意外。
“想好要問什么了？”
“張叔，事故之后，碼頭賠了多少錢？”
老張頭嗤了一聲。
“三千塊。”
“三千？”
“三千。”他把花生殼捏碎了，“那時候咱們這種臨時工，沒合同沒保險，老板說賠多少就多少。老陳躺在醫(yī)院里八個月，你爹東拼西湊了四萬塊交醫(yī)藥費。那三千塊連零頭都不夠?！?br>“為什么不告？”
“告？”老張頭看了我一眼，“你以為沒想過？老陳要告，連你爹的飯碗都保不住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”
他沉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當年那個碼頭的安全主管是誰嗎？”
“誰？”
“姓蘇?！?br>我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“哪個蘇？”
“海子，你自己想想。這鎮(zhèn)上姓蘇的搞工程的，能有幾個？”
我站起來。
“蘇建華？”
老張頭沒回答，只是又拿了一?；ㄉ鷦儭?br>“張叔！”
“我沒說名字，你自己猜的?！?br>“張叔，你告訴我。當年碼頭那個安全主管是不是蘇建華？”
他抬起一雙渾濁的老眼看著我。
“那條吊臂的鋼纜半年前就該換了。檢查報告上簽字說合格的人，你說是誰？”
我一**坐回了板凳上。
蘇建華。
我女朋友的爹。
他女兒要嫁到我家來。他坐在我家吃飯，嫌棄陳叔礙事。
而十六年前，就是他簽的那張假合格證，害得那條吊臂甩下來，砸斷了陳叔的兩條腿。
“老陳知道嗎？”我聲音干得像砂紙。
“你覺得呢？”
“他……當年沒說？”
“沒說。他要說了，蘇建華就反咬——說你爹操作違規(guī)，事故是你爹的責任。老陳為了保你爹，一個字沒吭。”
老張頭嘆了口氣。
“三千塊錢。兩條腿。一輩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