頁，關于能量損耗的計算，我用了另一種模型，結果更精確?！?br>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穩(wěn)，穩(wěn)到像是排練過很多次。只有左手的無名指在微微顫抖，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。
我接過提案，翻了幾頁。
確實做得很好。
比上一次更好。
但我什么都沒說，拿著提案走了。
身后傳來陸沉的聲音：“你就不能——”
“算了，”鐘晚說，聲音很輕很輕，“沒事的。”
沒事的。
這是她最常說的三個字。
被燙到的時候說沒事的，被拒絕的時候說沒事的，熬夜到天亮說沒事的，感冒發(fā)燒說沒事的，好像所有發(fā)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都不值一提。
而我竟然真的相信了。
鐘晚在研究所的**個月，發(fā)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是年終總結會，所有人都在匯報自己的研究成果。鐘晚最后一個發(fā)言，她的課題是在時間回溯的基礎上修正量子態(tài)的觀測誤差。這個課題難度極高，但她的進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她匯報結束后，所里的老前輩周教授第一個鼓掌：“小鐘，你這個思路很新穎，如果能突破，絕對是諾獎級別的成果?！?br>會議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。我坐在主位上，看著幻燈片最后一頁的致謝——她感謝了所有人的幫助，唯獨沒有提到自己付出的那些不為人知的夜晚。
“有什么問題嗎？”她看向我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。
我說：“理論上沒有問題，但實驗數(shù)據(jù)呢？你的報告里全是理論推導，沒有一組完整的實驗數(shù)據(jù)來支撐。沒有數(shù)據(jù)的理論，只是假設?！?br>鐘晚愣住了：“我做了實驗的，數(shù)據(jù)在第47頁——”
“第47頁的七個數(shù)據(jù)點，只有三個是有效的，”我打斷她，“其余的誤差都超出了允許范圍?！?br>陸沉忍不住了：“沈渡，你看看人家的理論創(chuàng)新——”
“理論和實踐之間的差距是可以靠‘創(chuàng)新’彌補的嗎？”
氣氛降到了冰點。
鐘晚站在屏幕前，拿著翻頁筆的手慢慢垂下來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鞋子，過了很久才說：“我回去重新做實驗?！?br>“不用了，”我說，“這個課題先停一停，把基礎打牢再說?！?br>她抬起頭，直直地看著我。
那個眼神我后來反復回憶過無數(shù)次。那不是憤怒，不是委屈，甚至不是傷心。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更安靜的東西——像是她心里某個一直亮著的燈，在我那句話說完之后，“啪”地一下滅了。
“好?！彼f。
然后她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，把U盤從電腦上拔下來，把散落在桌上的便簽紙歸攏到一起，把水杯里的水倒掉。每一個動作都很慢，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。
會議結束后她一個人回了辦公室。
那天晚上九點多，我去找一份舊資料，經(jīng)過她的辦公室時發(fā)現(xiàn)燈還亮著。透過磨砂玻璃門，我隱約看到她坐在桌前，手里拿著什么東西，一動不動。
我沒有敲門。
我在門外站了大概幾秒鐘，然后轉身走了。
我告訴自己那與我無關。
她愛加班到幾點是她的事。
她為什么哭也是她的事。
那把剪刀從桌上掉下來的時候，我其實聽到了聲音。但那聲音太輕了，輕到我以為只是樓上誰挪動了椅子。
第二天早上，鐘晚沒有來上班。
陸沉打了三個電話，她只回了一條消息：身體不舒服，請一天假。
她的工位上還放著昨天沒來得及帶走的文件夾，還有一只沒喝完的保溫杯。杯壁上有她的唇印，淡淡的，像是一個倉促的告別。
下午的時候，周教授把我叫到辦公室，問我鐘晚怎么了。
“請假了。”我說。
“我知道請假了，我問的是她怎么了?！敝芙淌谡卵坨R，揉了揉鼻梁，“小沈，你對你手下的人是不是太嚴了？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：“嚴格要求沒有錯?！?br>“嚴格沒有錯，但你要分得清嚴格和刻薄?！敝芙淌诳粗?，目光里有些東西讓我不太舒服，“那個小姑娘來所里四個月，你夸過她一句嗎？”
“她不需要我的夸獎?！?br>“她需要，”周教授說，“她比你以為的更需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