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一把，掐了一下根部：“這把可以。多少錢？”
“三塊一把。”
“兩塊五行不行？”
“阿姨，進貨價都不止兩塊五了。”
我媽沒說話，把韭菜放回去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攤主在后面喊：“行行行，兩塊五，拿走拿走！”
她折回去，從兜里掏出一個卷得整整齊齊的零錢包，抽出兩張一塊和一張五毛，遞過去，然后把韭菜裝進布袋里。整個過程行云流水，我站在旁邊像個多余的人。
“你張阿姨說的，韭菜配雞蛋最好。你小時候一頓能吃三十個，**說你是飯桶——你是不是不記得了？”
我記得。有一年冬至她包了韭菜雞蛋餡的餃子，我吃到撐得躺在床上直哼哼，我爸在旁邊笑，說沒見過這么沒出息的。我媽用搟面杖敲了我爸的頭，說你別笑了他吃這么多說明我包得好吃。
記憶這個東西很奇怪。你以為你早就忘了，但它一直待在那里，等著一個韭菜攤把它叫出來。
“記得。”我說。
我媽回頭看了我一眼，好像沒想到我會這么回答。她嘴角動了一下，又扭過頭去挑雞蛋。
雞蛋攤上她一個一個拿起來對著光照，轉(zhuǎn)著角度看，像在鑒定什么文物。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，看著她這么挑居然沒催，還在旁邊指點：“左邊那筐是昨天到的，更新鮮?！蔽覌岦c頭，繼續(xù)一個接一個地照，挑完還數(shù)了兩遍，才付了錢。
經(jīng)過肉攤的時候，她站住了。她看著案板上那扇五花肉，又看了看我，看了看肉，又看了看我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***。
“媽，不用買肉，包餃子有雞蛋就行?！?br>“你瘦了?！彼徽f了這兩個字，然后跟肉攤老板說：“切一塊，瘦的多一點?！?br>買完菜往回走的時候，太陽已經(jīng)出來了。菜市場兩邊的梧桐樹剛長了新葉子，陽光從葉子縫里漏下來，地面上全是跳動的光斑。我媽提著菜走在前面，我提著剩下的袋子跟在后面。經(jīng)過一個巷子口的時候，突然竄出來一只橘貓。它蹲在墻根下，瞇著眼睛看了我一眼，然后張嘴叫了一聲。
“喵。”
我媽停下來，低頭看那只貓?！澳阕∵@兒也有貓啊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時候最怕貓了。有一年你表姐家的貓跑你腿上，你嚇得哇哇哭。”
“現(xiàn)在不怕了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沒追問。但她不知道，我不僅不怕貓了，我還養(yǎng)過一只。那只貓叫大黃，偷過我的苦茶，坑過我上熱搜，后來被我送去絕育了。它現(xiàn)在跟著我一個大學(xué)室友住在北京。這些事我沒跟她說過，就像她也沒跟我說過那個凌晨兩點的鬧鐘。
回到家，她一進門就開始忙活。洗手、找盆、倒面粉、加水、揉面。面粉從袋子里倒出來的時候揚起一片白霧，她瞇著眼睛躲了一下，然后繼續(xù)揉。菜刀在砧板上剁韭菜，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，頻率均勻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人。面團越揉越光滑，韭菜越剁越細碎。
我坐在茶幾旁邊假裝看電腦，其實屏幕根本沒點開，一直在聽那個聲音。剁餡的聲音、揉面的聲音、打開爐灶點火的聲音。這些聲音很輕，但突然覺得它們很響。因為這個房子太久沒有響起過這種聲音了。
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。她正把剁好的韭菜和炒好的雞蛋混在一起，用筷子攪，油鍋里的油已經(jīng)熱了，鍋底放著一小碗調(diào)好的蘸料，醬油、醋、香油和一點點蒜末，這些東西我剛才根本沒看見她準備。她就像變魔術(shù)一樣，變出了這些瓶瓶罐罐。
“媽，你這蘸料什么時候調(diào)的？”
“你剛才上廁所的時候?！?br>她回答的語氣很平淡，好像這一切理所當(dāng)然。韭菜雞蛋的香味飄出來，混著面皮在沸水里翻騰的水汽。
“你去坐著?！彼f。鍋口的水汽蒸上來，撲在她臉上，她低頭用袖子蹭了蹭臉。她的袖子還是那件棗紅色外套，面粉沾了一片在袖口上，和鐵銹紅皺在一起，分不清是布料的顏色還是生活留下的印子。
餃子端上來的時候是滿滿兩大盤。她把我那份推到我面前，自己那份只有寥寥幾個，然后她就坐在對面看著我吃?？曜記]動幾下，就坐在那，像剛才的茶葉蛋一樣，像無數(shù)頓被我忘掉的飯一樣。
“你不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