｜楔子｜

沈默這輩子只哭過一次。

那是他六歲的時候，母親死在他面前。胃癌晚期，瘦得像一截枯木，臨走前拉著他的手說，默默，你是男孩子，以后不能哭。**那個人不扛事，你得替他扛。

他記住了。

此后的二十八年，他真的再也沒掉過一滴眼淚。父親酗酒，他不哭。工地上的釘子扎穿手掌，他不哭。第一任女友因為他窮跟他分手，他不哭。工友從腳手架上摔下來，血濺了他一臉，他咬著牙做心肺復蘇，人沒救回來，他也沒哭。

他是這座城市里最硬的骨頭。工地上的人都叫他“沈鐵頭”，說他腦袋是鐵做的，心也是鐵做的。

但鐵這種東西，最怕生銹。

銹是從里面開始爛的。

｜一｜

弟弟沈默安比他小十二歲。

這個名字是母親取的。母親說，你這輩子太苦了，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平平安安，所以叫默安。母親說完這句話的第三天，就走了。

那時候沈默才六歲，抱著三個月大的弟弟，站在醫(yī)院的走廊里，像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小孩。護士姐姐給了他一個奶瓶，他笨手笨腳地喂弟弟喝奶，奶灑了一身，弟弟哇哇大哭，他低頭看著弟弟那張皺巴巴的小臉，忽然覺得這世上多了一個需要他的人。

他沒有哭。因為母親說過，他是男孩子，不能哭。

父親在母親死后徹底垮了，天天泡在酒里，泡了五年，終于在沈默十一歲那年，酒精中毒，也走了。

沈默沒有哭。

他抱著八歲的弟弟，站在殯儀館門口，秋天的風很大，吹得他睜不開眼睛。弟弟的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肩膀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喊著“哥，哥，我怕”。他把弟弟的臉按在自己胸口，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話。

“別怕，有哥在?！?br>
這句話他重復了二十年。

為了讓弟弟活下去，他十四歲就去工地搬磚。那時候他還沒長開，瘦得像根竹竿，工頭不想要他，他咬著牙一口氣搬了兩百塊磚，搬完之后兩條胳膊都在抖，指甲蓋翻了兩片，血淋淋的。工頭看了半天，嘆了口氣說，明天來吧，一天五十。

他把五十塊錢攥在手心，攥出了汗，回家路上給弟弟買了一袋小籠包。